江澄坐在窗边,茶盏温热,莲香沁人。
他听着那些低低的交谈声、棋子落盘的脆响、阿苑偶尔冒出的童言稚语,恍惚间觉得,这大约便是他少时不敢奢望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声音。
有一回虞紫鸢做了一件新披风,月白底色,绣着淡紫色的莲纹。她将披风抖开,比在江澄身上看了看,又折起来,塞进聂怀筠怀里。
“你比他怕冷。”她说,“给你做的。”
聂怀筠捧着那披风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多谢阿娘。”
虞紫鸢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做针线,唇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江澄在一旁看着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一口一口,慢慢喝完了那盏茶。
茶有些凉了。
但很甜。
金凌八岁那年来莲花坞小住。
他是跟着父亲金子轩一起来的。金子轩抱着已会走路的如梦,牵着儿子的小手,步入莲花坞时,神情复杂得像吞了一整颗未熟的梅子。
“如梦呢?”金子轩问。
“午睡。”江澄答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,会吵醒她。”
“我是她爹。”
“哦。”江澄面无表情,“她睡着的样子,随我。”
金子轩:“……”
金子轩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与舅兄计较。他低头,对儿子道:“如兰,去找你舅舅。”
金凌仰起小脸,规规矩矩地朝江澄行礼:“舅舅。”
江澄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外甥。孩子生得像金子轩,眉眼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小树。
“嗯。”江澄说,“会剑了?”
“会。”金凌答,“父亲教了基础十三式。”
“练一遍。”
金凌便练。
莲花坞的演武场上,小小的身影持着一柄特制的木剑,将十三式剑法一式一式地演练。他的动作还不够圆融,发力也不够精准,但每一式都练得很认真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。
江澄看着。
金子轩也看着。
一套剑法练完,金凌收剑,微微喘息着站定,等待评判。
江澄没有说话。
他走过去,弯腰,将外甥握着剑柄的小手轻轻拢在掌心。
“这里,”他点了点金凌的虎口,“太紧。”
“剑是活的,”他说,“你把它攥死了,它便不肯与你亲近。”
金凌仰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江澄松开手,站直身,顿了顿。
“……练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那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金凌却听见了。
他的眼眶忽然红了,却拼命忍着,使劲点头。
“是!”他说,“谢谢舅舅!”
金子轩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般年纪,也是这样在父亲的注视下一遍遍练剑。他想起父亲的手从未曾握住他的,父亲的唇从未吐出过一句“很好”。
他想起自己在父亲面前,从来不敢红眼眶。
“如兰,”金子轩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过来。”
金凌小跑着回到父亲身边。
金子轩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。他看了他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、笨拙地,将儿子额角的汗擦去。
“你舅舅说你练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那便是真的很好。”
金凌看着他。
金子轩看着儿子那双太像妻子、又太像他自己的眼睛。
“……爹也觉得,很好。”
金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他扑进父亲怀里,将脸埋进父亲衣襟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金子轩抱着他,手臂僵了一瞬,然后缓缓收紧。
江澄站在几步开外,看着这对父子。
聂怀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将他的手轻轻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