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有时会做一个梦。
梦里莲花坞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祠堂的牌位碎了一地,父亲的剑断成两截,母亲的紫电孤零零躺在血泊里,再也不会亮起。
他从梦中惊醒,冷汗湿透寝衣。
窗外月色清寒,莲香隐约。他急促地喘息着,指尖死死攥住被褥,指节泛白。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
不是聂怀筠的——怀筠今夜回了清河处理急务——是更轻、更缓、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脚步声。
“阿澄?”
门被轻轻推开一线,烛光怯生生地探进来。江枫眠披着外衣站在门口,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:“又做噩梦了?”
江澄怔怔地看着他。
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,看着他手中那盏温热的安神茶,看着他身后廊下隐约透出的、属于虞紫鸢卧房的灯火。
不是梦。
父亲没有死。母亲也没有。
莲花坞那场浩劫,被他用这半生一点一点地,挡在了过去。
“无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父亲去睡吧。”
江枫眠没有走。
他将安神茶放在床边小几上,在榻边坐了下来。父子俩沉默相对,窗外虫鸣细细,夜风温柔得像许多年前,江澄还是垂髫小儿时,父亲教他握剑的那些夏夜。
“阿澄,”江枫眠轻声道,“你小时候,怕打雷。”
江澄抿了抿唇。
“每逢雷雨夜,你便抱着枕头跑来正院,说要与爹娘一起睡。”江枫眠的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,混着心疼,“三娘子嘴上嫌你娇气,却总会将你拢到床里侧,用自己的披风把你裹得严严实实。”
江澄垂着眼帘,没有说话。
那些记忆不是没有,只是太久远、太温暖,远得他几乎以为自己不配拥有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,再也不来了。”江枫眠顿了顿,“我以为你是不怕了。”
烛火轻轻跳动。
江澄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不是不怕了。”他说,声音极轻,“是不知道还能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我是云梦江氏的宗主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怕。”
江枫眠看着他。
看着儿子眼角细密的、这些年新添的纹路,看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,看着他倔强抿紧的唇角——和幼时那个抱着枕头、明明怕得要命却不肯哭的孩子,一模一样。
“阿澄,”江枫眠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可以怕的。”
他伸出手,像许多年前一样,轻轻按在儿子的发顶。
“爹还在。”
江澄没有动。
他只是低着头,让父亲的手掌覆在自己头顶,那温度陌生又熟悉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很久很久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江澄与聂怀筠的事,江枫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或者说,是最后一个“确认”的。
虞紫鸢在演武场上抽完那顿鞭子的当夜,便沉着脸回了正院。江枫眠正对着窗外出神,见她回来,问:“抽了?”
“抽了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两个。”虞紫鸢将紫电解下,重重搁在案上,“一个傻站着不躲,一个拼命替另一个挡。抽完还互相看,跟抽的不是他们似的。”
江枫眠沉默片刻,问:“那你是何意?”
虞紫鸢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廊下被夜风吹动的灯笼,许久才道:“阿澄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
只这一句。
江枫眠便明白了。
他低头,看着桌上摊开的、白日里没批完的卷宗。那是江澄送来的关于清河聂氏与云梦江氏联合巡防的草案,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,末尾署着两个名字。
江晚吟。聂怀筠。
那两个字并排写在一起,笔画安静地挨着,像并肩而立的两棵树。
江枫眠看了一会儿,将卷宗轻轻合上。
“既是你允的,”他说,“我便不说什么了。”
虞紫鸢回头看他,目光复杂:“你不问?”
“问什么?”江枫眠摇头,“阿澄是阿澄,不是我的附庸,更不是云梦江氏用来联姻的筹码。他愿意与谁在一起,是他的事。”
顿了顿,他声音低了几分:“况且……聂怀筠那孩子,待他确是真心。”
虞紫鸢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走到丈夫身边,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轮沉默的月亮。
“枫眠,”她说,“咱们的阿澄,有人疼了。”
江枫眠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覆住妻子搁在窗棂上的手背。
那夜,正院的灯亮到很晚。
江澄并不知道父母这番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