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夜很长。
长到伍小满喝完第三碗酒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
叶凡坐在旁边,手里也端着碗,但没再喝。
他在看海。
——
“想什么呢?”伍小满问。
叶凡没回头。
“在想她说的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酒凉了可以热。”
伍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这话有问题?”
叶凡摇摇头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在想,”叶凡顿了顿,“有些东西,是不是真的热不回来了。”
——
伍小满没接话。
他知道叶凡在想什么。
这三万年,叶凡等的不只是他。
等的是很多人。
等的是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——
“你试过吗?”伍小满问。
叶凡点点头。
“试过很多次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叶凡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“酒热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没回来。”
——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
和很久以前,在荒古禁地外面闻到的一样。
——
“叶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伍小满看着海面,“也许不是热不回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不用回来。”
叶凡转头看他。
伍小满指了指怀里。
那撮金毛还在发光。
金里带点粉。
暖得像有人在呼吸。
——
“你看这个。”
叶凡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它本来是小九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他姐姐收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它在我这儿。”
叶凡没说话。
伍小满继续说。
“小九在他姐姐那儿。”
“那朵花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说,这是回来了,还是没回来?”
——
叶凡看着那撮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——
“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伍小满也笑了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没教过你。”
“你教的不是话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你做的事。”
——
叶凡没再说话。
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喝完,他站起来。
——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叶凡指了指海面。
海面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点什么。
是一个小点。
很小。
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它在动。
往这边动。
——
伍小满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。
那个小点越来越大。
越来越近。
等它近到能看清的时候——
伍小满愣住了。
——
是一艘船。
很小。
小到只能坐一个人。
船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穿着一件很旧很旧的蓑衣。
手里拿着一根很细很细的竹竿。
竹竿伸进海里。
像是在钓鱼。
——
但海里什么都没有。
金色已经褪完了。
只有最普通的蓝色。
蓝得像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——
船靠岸了。
老人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
伍小满认识。
三万年前见过。
在荒古禁地外面。
在叶凡渡劫的时候。
在无数个要死不活的战场上。
——
“前辈。”叶凡拱手。
老人摆摆手。
“别叫前辈,叫老头就行。”
叶凡笑了。
“老头,你怎么来了?”
老人把竹竿收起来。
站起来,从船上跳下来。
跳到沙滩上。
跳到伍小满面前。
——
他上下打量着伍小满。
打量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怀里那撮毛,是我的。”
——
伍小满愣住了。
叶凡也愣住了。
——
“你的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三万年前丢的。”
“丢在哪儿?”
老人指了指天上。
“丢在那儿。”
——
伍小满抬头看。
天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星星。
很多很多星星。
——
“你是说——”
老人没等他问完,伸手。
手伸到他怀里。
伸到那撮金毛旁边。
轻轻一点。
——
那撮金毛动了。
不是发光。
是——
长。
长出新的毛。
越长越多。
越长越密。
最后长成一个——
球。
金毛球。
——
伍小满低头看着那个球。
看着它在他怀里滚了一下。
看着它滚完之后,伸出四条腿。
看着它伸出四条腿之后,抬起头。
看着它抬起头之后,睁开眼睛。
——
那双眼睛——
伍小满见过。
三万年前见过。
在荒古禁地外面。
在他第一次抱起那只小兽的时候。
——
“小九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那个球眨了眨眼睛。
“呜。”
——
伍小满愣住了。
他看看老人。
看看叶凡。
看看怀里的球。
看看那个球的眼睛。
——
“这他妈——”
老人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开心得像——
钓了条大鱼。
——
“三万年前,我丢了撮毛。”
“三万年后,你帮我养大了。”
“养大之后,它去找了个人。”
“找到之后,它又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之后,它还是那撮毛。”
“但又不是那撮毛。”
——
伍小满听糊涂了。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老人指了指怀里的球。
“你抱抱它。”
伍小满低头看着那个球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
和三万年前一模一样。
懵懂的。
依赖的。
信任的。
——
他伸手。
把它抱起来。
抱在怀里。
——
它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拱出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——
伍小满站在原地。
抱着那个球。
看着它睡觉。
看着它的毛在月光下发光。
金里带点粉。
——
“它——”
老人打断他。
“它还是它。”
“但不是那个它。”
“那个它在那边。”
老人指了指海边。
海边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旧衣服的女人。
一个穿金色衣服的男人。
他们也在看这边。
看那个球。
——
“那个它是长大的它。”
“这个是小时候的它。”
“两个都是它。”
“两个都不是。”
——
伍小满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