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珍蹲在井沿,手指死死抠进青苔缝隙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她刚摸出一张“避水符”,指尖刚掐破朱砂,符纸边缘就泛起水渍——不是湿,是“活”的潮气,正从纸背渗出细小的、蠕动的暗影。
她没敢点火催符。怕那点火星,反倒成了引信。
萧洋没抬头。
他背着马大龙,左脚后撤半步,靴底碾碎一块浮苔。
右肩胛骨下方,那道旧疤忽然发烫——是韩卫死前塞进他衣领里的东西,硬棱硌着皮肉,隔着三层布料,仍像块烧红的铁。
他没掏。
只是把马大龙往上颠了颠,让那人下巴磕在自己肩窝,确保气道畅通。
然后,他抬眼,望向井壁——那里,一串暗红色符印正随水位上升,缓缓亮起,像一排将醒未醒的眼睛。
黑水已漫过脚踝。
粘稠,温热,带着吸吮般的微响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,沉而稳,一下,又一下,压过了锁链的刮擦。
也压过了身后,那滩正在缓慢聚拢、试图攀附他小腿的黑水。
黑水漫过腰线时,萧洋听见马大龙喉头“咯”地一响。
不是喘息,是气管被阴潮泡胀的闷声。
他没回头,只把人往上颠了颠,右肩胛骨下那块硬物硌得更深——韩卫临死前塞进他衣领的,不是符,不是丹,是一枚三寸长、通体乌沉的竹令,表面蚀着半圈残缺的云纹,尾端断口毛糙,像被咬断的。
转运令箭。
地府基层物流系统的紧急调令凭证,持令者可越级召见当值转运使,违者罚削三百年阴寿。
但没人敢用。因为令箭一碎,召来的不是帮手,是审计组的钩魂锁。
萧洋左手扣住马大龙后颈,右手探进内袋,指腹擦过竹令冰凉的棱角,停顿半秒。
——韩卫咽气前,嘴唇动了三次,没出声,只做了个“撕”的口型。
不是撕符,是撕账。
萧洋拇指顶住令箭中段,发力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轻得像枯枝折断。
黑水正漫过他下颌。
井壁上那排暗红符印骤然爆亮,血光连成一线,井底温度瞬间跌至冰点。
水面浮起细密黑泡,每个泡泡破开,都吐出半句呜咽:“……还我寿元……”
不是冲他来的。
是冲马大龙背上那点微弱的、将熄未熄的阳火。
萧洋闭眼。
不是怕,是算。
算赵吏的摩托引擎声,该在第几秒撕开井口封印。
算陆明此刻是不是正坐在机要库的青玉案后,左手拨算盘,右手执朱笔,在生死簿副本上划掉第三十七个名字。
算自己这身阎王之力,还剩几分能压住不炸。
——就在这时。
“轰!!!”
不是雷,是燃烧。
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白火浪从井口倒灌而下,卷着金属摩擦的尖啸,劈开黑水,直插池心!
一辆锈迹斑斑的魂火摩托斜刺里撞进水面,车轮碾过黑雾,拖出两道灼烧的赤痕。
骑手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倦怠的脸,左耳钉着枚褪色的铜钱,额角还贴着半张没撕净的“转运免责符”。
赵吏。
他瞥见萧洋背上的人,瞳孔一缩,没说话,先拧油门。
摩托后轮腾空甩尾,硬生生在水面上犁出一道V形裂口,车灯扫过萧洋脸侧——光里映出他掌心那片刚撕下的纸。
泛黄,脆边,墨迹洇开,写着半行小楷:“……马氏小玲,丙午年七月初九,寿元抵债,计贰拾叁载。”
底下盖着一枚朱砂判官印,印角缺了一小块,和井壁第七道岩缝里露出的朱砂隐线,严丝合缝。
萧洋把纸拍在摩托龙头上。
纸没粘,是金光托着它,悬在离金属三寸处,微微震颤。
赵吏盯着那印角的缺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,干哑,像砂纸磨铁。
“操。”他说,“陆明连假印都懒得补全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拧把手,摩托前轮离地扬起,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稠黑烟——烟里钻出三道灰影,齐刷刷扑向井壁符印。
不是打,是“拆”。
灰影手指如钩,专抠符印边缘的朱砂接缝,抠一下,符光就黯一分;抠三下,整排血线“嗤”地熄灭。
井底黑水猛地一滞。
随即,更狂暴地涌上来。
赵吏扯下左耳铜钱,往空中一抛。
铜钱悬停,嗡鸣,裂开一道细缝,射出一束猩红微光,照在摩托油箱上。
油箱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瞬间活化,旋转,蒸腾出一股灼热气流。
“坐稳!”他吼,“这破车不载活人,只载‘账’!”
萧洋没坐后座。
他一手箍紧马大龙,一手抄起赵吏扔在车后的破布包,抖开——里面全是地府物流单,蓝底红字,印着“阴司转运·急件”,每张单子右下角,都盖着不同日期的转运使私印。
他抽出一张最旧的,指尖抹过印泥,金光没炸,只凝成一点极细的、近乎红外的暗红,轻轻点在单子左上角空白处。
那里,原本该盖“已验讫”的位置,此刻缓缓浮出三个字:
【待销核】。
字迹一成,整张单子无火自燃,灰烬飘进黑水,竟不散,聚成一条细线,直指井壁深处某处凸起的岩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