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里的“反”字悬了半息。
不是墨迹未干,是规则卡住了。
萧洋左肩插着判官笔,朱砂正顺着笔锋往他锁骨下渗,像活的血虫在爬。
疼?
早麻了。
那点灼烧感钻进神魂,反而让他脑仁发清——比三年前吞下整卷《阴律残章》时还清醒。
他盯着那个字。
血红、方正、末尾一滴墨泪将坠未坠……可那钩锋太锐,那泪痕太滞。
不像判官手书,倒像有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裂口。
——是错字。
地府生死簿不认错字。律令系统更不认。
头顶云层突然塌陷一块,不是雷云,是阵法中枢被强行撕开的“逻辑裂口”。
七道青灰光束自孽台山外七座石像眼眶射出,精准钉入崔珏法相七处命窍——百会、玉枕、膻中、命门、气海、涌泉、隐白。
光柱无声,却震得岩台寸寸起霜。
崔珏袍袖一颤,法相金线崩断三根。
他喉头一动,没压住,一口精血喷在判官笔杆上。
血珠滚落,竟在半空凝成七粒细小符印,倏然炸开。
不是反击。
是召契。
萧洋耳后汗毛猛地炸起——有东西醒了。
不是鬼差,不是阴兵,是比地府本身更老的“听”。
下一瞬,风停了。
连千具冤鬼眼窝里跳动的幽火都凝固了一帧。
山坳深处,一声低吼缓缓浮起。
不高,不响,却像从六道轮回最底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回音。
它不震耳膜,直撞因果链——萧洋右臂旧伤突然抽痛,马小玲指尖伏魔镜裂纹里渗出的汗骤然变冷,珍珍袖中三张未启封的镇魂符,纸面无声自燃,化作青烟盘旋不散。
谛听来了。
不是真身,是投影。可投影的耳朵,已覆盖整座孽台山。
它在听。
听谁心跳漏拍,听哪缕阳气偏移半寸,听哪段因果线……正在被人悄悄剪断。
萧洋笑了。
牙龈还在渗血,笑得却像刚赢了赌局。
他左手五指猛地攥紧判官笔杆,掌心皮肉瞬间焦黑——不是烧的,是被律意反噬蚀的。
可他没松,反而往前一送,把笔尖又往自己肩窝里摁了半寸!
血涌得更急,金光却暴涨。
借痛催力,借伤引律。
判官笔嗡鸣陡变,笔尖朱砂逆流而上,顺着他伤口灌入经脉——不是毒,是钥匙。
是地府最原始的“准入密文”,混着阎王之力的残响,直接在他识海炸开一幅虚影:泛黄卷轴,墨色流动,左侧列名,右侧批注,中间一道朱砂界线,如刀劈开生死。
生死薄虚影。
萧洋瞳孔一缩。
不是看名字,是盯界线。
那朱砂界线……在抖。
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底下隐约浮出两行淡得几乎透明的小字:
【萧洋,阳寿廿七,魂籍无录,属“越界未备案”】
【马小玲,阳寿四十三,魂籍马氏,属“协查待定”】
——无录?待定?
呵。地府连他们是谁都没搞清,就敢派雷劈人?
他右手食指蘸着自己肩头涌出的血,在虚影界线上狠狠一抹!
血没干,界线先断。
再抹,左侧“萧洋”二字墨迹翻腾,如沸水般扭曲、溃散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被虚影边缘不知哪来的阴风一卷,彻底没了。
第二笔,他抹向马小玲名下。
指尖血未干,那“协查待定”四字已自行剥落,像墙皮簌簌掉渣。
她名字下方,只剩一片空白,比井底还空。
第三笔,他顿住。
没抹马大龙——那名字根本不在簿上。
他早猜到了。
马大龙的生魂,早被孽魂啃得只剩个壳,连“存在”都不配登记。
萧洋喉结一滚,咽下腥甜,抬眼扫向马小玲。
她站在三步外,伏魔镜垂至腰际,镜面裂纹里汗珠将坠未坠。
她没看他,目光死死钉在虚影右下角——那里,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正悄然浮现:
【废料场·阴律冗余条目·第柒仟捌佰贰拾壹号库……】
字迹一闪即逝。
可萧洋看见了。
也听见了。
谛听的低吼,就在这一瞬,陡然拔高半度。
不是怒,是……惊疑。
它听到了。
听到了两个名字,从六道因果网里,被生生抹成了“静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