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执法鬼兵动作齐齐一滞。
长戟悬在半空,铁链垂落无声,连远处巡山的纸马都僵在原地,马头歪斜,眼眶里两粒磷火明灭不定。
萧洋左肩拔出判官笔,血线喷出三寸,又被金光裹住,悬在半空,像一道凝固的赤练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。
那里,再没有“萧洋”二字的烙印。
也没有“生魂”该有的温热。
只有一片……绝对的、规则层面的虚无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白雾散开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就像这个人,从未呼吸过。萧洋的呼吸停了三秒。
不是憋气,是规则层面的“未发生”——他肺叶没扩张,横膈膜没下压,连带胸腔里那点微弱的阳火都熄得干干净净。
谛听的耳朵覆盖整座孽台山,却听不见他心跳,听不见血流,甚至听不见因果线在他身上打结的“咔哒”声。
虚无,不是消失,是被系统判定为“不可读取的空值”。
他动了。
左肩伤口还在渗血,但金光已不再外溢,而是向内塌缩,凝成一层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箔片,裹住他、马小玲、还有瘫软如麻袋的马大龙。
三人像被塞进一只无形的琉璃罩子,踏出岩台时,脚下冤鬼幽火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马小玲没问怎么走。
她伏魔镜裂纹里的汗珠早已风干,指节发白,却把镜面死死压在臂弯——不是防敌,是压自己指尖的抖。
她刚看见那行蝇头小楷:废料场·阴律冗余条目·第柒仟捌佰贰拾壹号库。
不是地名,是密钥。
是地府自己都不敢归档的“不该存在之物”的坟场。
珍珍没跟来。
萧洋拔笔那刻就用阎王残响震断了她袖中三道引魂丝——不能带活人进废料场。
活人带阳气,阳气扰冗余,冗余一乱,整个阴律底层逻辑会像劣质代码一样崩出蓝屏。
废料场没门。
只有一道垂悬于黄泉支流上方的锈蚀铁索桥,桥板朽烂,缝隙里钻出青黑色苔藓,触之即粉。
萧洋一脚踩上去,木屑簌簌坠入浊水,却没激起半点涟漪——水不认他,桥不承他,连重力都绕着他走。
桥尽处,雾浓得能刮下油来。
雾里堆着山。
不是土石,是卷宗。
泛黄、焦边、虫蛀、墨晕、撕裂、焚痕……有的捆扎整齐,有的散作灰蝶,有的被铁链捆着,链上还挂着褪色的“封”字朱印,印泥早干成褐痂。
萧洋蹲下,金箔屏障无声延展,将马小玲和马大龙圈在中心。
他伸手拨开一摞塌陷的《拘魂时效稽核录》,指尖扫过纸页背面——那里用极淡的银灰写着一行小字:“此卷所载魂籍,已于庚子年七月廿三日,由判官崔珏亲批‘注销’。”
注销?不是勾销,不是焚毁,是“注销”。
像删账号,不是删数据,是删入口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地府不怕人闹,怕人查;不怕鬼反,怕人翻旧账。
所以把真相全塞进废料场——不是销毁,是“存档失效”,等时间把墨迹泡淡,把纸页沤烂,等所有知情者都变成“待注销名单”里的一行编号。
马小玲已经跪在另一堆卷宗前。
她手指发颤,却稳得可怕。
掀开三本《阴司协查备案》、两册《驱魔世家年审简录》,终于从底下拖出一本硬壳册子。
封面无字,只有一枚暗红烙印:一轮残月,中间嵌着个“马”字,下方压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篆——甲子年生辰契印。
正是她出生那日。
她喉头一滚,掀开扉页。
墨色崭新,像昨日才写就:
《马家代行录》
第一行:马家后裔皆为孽魂容器,至死方能归位。
字迹未落款,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、熟稔的温柔。
马小玲的指尖,慢慢抬了起来。
指甲边缘泛起青白,指腹微微蜷起,像要捏碎什么,又像要捧住什么。
她没眨眼,睫毛也没颤,只是盯着那行字,盯着那枚与自己腕骨内侧胎记形状完全一致的残月烙印。
金箔屏障外,废料堆深处,某本倒扣的《阴律勘误手札》页角,正无声卷起一道焦痕。
而她指尖,离纸面只剩半寸。
废料场的雾,是活的。
它不飘,不散,像一块浸透尸油的厚布,沉沉压在卷宗堆上。
萧洋蹲着,金箔屏障裹着马小玲和瘫软的马大龙,薄得几乎看不见,却把整片腐朽气息隔在外面——连霉味都绕道走。
马小玲跪在《马家代行录》前。
指尖悬着,离纸面半寸。
那行字还在:
“马家后裔皆为孽魂容器,至死方能归位。”
墨色崭新,像刚从她自己血管里淌出来。
她没眨眼,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可指腹下的皮肤正发紧、发烫——不是情绪烧的,是血脉在认字。
胎记位置,腕骨内侧,那轮残月烙印微微凸起,像要破皮而出。
萧洋没出声。
他盯着她指尖。
也盯着那本硬壳册子封底边缘一道极细的银线——不是装订线,是咒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