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8章 向外求的尽头(2 / 2)

………

顾默坐在那片黑暗面前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没有去数,也没有必要去数。

在这片什么都不是的黑暗面前,时间失去了它的刻度。

顾默的意识停在那面镜子前。

没有试图照见什么,也没有试图避开什么。

黑暗也在“注视”着他。

映照出他存在的轮廓,映照出他不存在的空白。
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
他修炼以来,一直在感知规则。

存在的变化、因果的链条、生命的脉动、空间的折叠、时间的流向、命运的轨迹。

他以为只要把这些规则都摸透了,都平衡了,就能触碰到那个所有修行者都想去的地方。

起源之地。

所有规则的起源,所有纪元的起源,所有存在的起源。

但此刻,坐在这片什么都不是的黑暗面前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他一直在向外求。

感知规则,理解规则,平衡规则……

这些都是向外求。

他把规则当成一个客观存在的东西,一个可以被感知、被理解、被平衡的东西。

但规则真的是客观存在的吗?

顾默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。

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如果规则是客观存在的,那它们存在于哪里?

存在于虚空中?存在于这座城里?存在于某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?

不对。

如果他感知不到一条规则,那条规则对他来说存在吗?

如果他能感知到一条规则,那条规则就一定是以他能感知的方式存在的吗?

顾默的意识停在那里。

他想到了一个词:镜子。

黑暗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他的存在。

但镜子里的那个他,是真的他吗?

不是。

镜子里的像是光的反射,是视觉的错觉,是一个看起来像他的东西。

但他以为那是他。

他以为镜子里的那个影像就是他自己,所以他拼命地去研究那个影像。

它的形状、它的颜色、它的动作、它的变化。

但他从来没有回过头,看看那个站在镜子前的人。

那个真正的他。

顾默的意识深处,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。

顾默睁开眼睛。

黑暗还在那里,还在映照着他。

但这一次,他没有去看那片黑暗。

他闭上了眼睛,不是用肉眼看,也不是用意识去看,而是用一种更深的、更原始的方式,去看自己。

看那个站在镜子前的人。

我是谁?

这个问题很老,老到人类会说话的时候就在问。

每一个修行者都问过这个问题,每一个文明都问过这个问题,每一个纪元都问过这个问题。

但大多数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是在向外求。

他们去翻古籍,去找答案,去问先贤,去参悟规则。

他们以为我是谁这个问题,有一个客观的、固定的、可以被找到的答案。

但如果答案在外面,那我也在外面吗?

顾默的意识继续深入。

他穿过自己的规则之力,他穿过自己的魂魄。

魂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,它不是物质的,也不是精神的,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。

修行者用魂魄去感知规则,去运转规则,去平衡规则。

但魂魄也不是他。

魂魄是一个工具,就像手和脚、眼睛和耳朵一样,是他用来感知世界的工具。

工具不是使用者。

顾默的意识继续深入。

他穿过自己的念头。

他以前以为这些念头就是他,他的想法、他的感受、他的判断、他的选择。

但念头是不断生灭的。

一个念头生起来,灭下去,另一个念头又生起来。

如果他就是这些念头,那他就应该和念头一样生灭。

但他没有生灭。

他一直在这里。

顾默的意识停在那里。

他没有答案。

但他忽然觉得,没有答案才是对的。

因为如果有答案,那个答案就一定是一个东西。

一个可以被定义、被描述、被理解的东西。

但他不是东西,他是那个在。

不是存在,不是不存在,不是既存在又不存在,不是既不存也不不存在。

就是在。

像那片黑暗。

那片黑暗不是任何东西,但它在那里。

它不在任何地方,但它在那里。

它不做任何事,但它在那里。

它不发光、不流动、不呼吸、不脉动,但它在那里。

它在,所以他感知不到它。

如果它在做某件事,他就能通过那件事去感知它。

如果它在某个地方,他就能通过那个地方去定位它。

如果它是某种颜色、某种形状、某种状态,他就能通过那些属性去描述它。

但它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不做,哪里都不在。

它只是在。

顾默忽然明白了。

他的“明白”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,慢慢地、无声地、不可逆转地晕开。

他一直在向外求,求了这么久,求到了一个边界。

这个边界不是规则,不是力量,不是境界,不是任何一个修行者能描述的东西。

这个边界,是向外求的尽头。

向外求,求到最远最远的地方,就是这片黑暗。

这片什么都不是、什么都不做、哪里都不在的黑暗。

它不让他过去,不是因为它很强,而是因为没有过去。

没有那边,没有更远的地方。

向外求的路,到这里就断了。

不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,是这条路本身,就只修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