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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默坐在那片黑暗面前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没有去数,也没有必要去数。
在这片什么都不是的黑暗面前,时间失去了它的刻度。
顾默的意识停在那面镜子前。
没有试图照见什么,也没有试图避开什么。
黑暗也在“注视”着他。
映照出他存在的轮廓,映照出他不存在的空白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他修炼以来,一直在感知规则。
存在的变化、因果的链条、生命的脉动、空间的折叠、时间的流向、命运的轨迹。
他以为只要把这些规则都摸透了,都平衡了,就能触碰到那个所有修行者都想去的地方。
起源之地。
所有规则的起源,所有纪元的起源,所有存在的起源。
但此刻,坐在这片什么都不是的黑暗面前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一直在向外求。
感知规则,理解规则,平衡规则……
这些都是向外求。
他把规则当成一个客观存在的东西,一个可以被感知、被理解、被平衡的东西。
但规则真的是客观存在的吗?
顾默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。
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规则是客观存在的,那它们存在于哪里?
存在于虚空中?存在于这座城里?存在于某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?
不对。
如果他感知不到一条规则,那条规则对他来说存在吗?
如果他能感知到一条规则,那条规则就一定是以他能感知的方式存在的吗?
顾默的意识停在那里。
他想到了一个词:镜子。
黑暗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他的存在。
但镜子里的那个他,是真的他吗?
不是。
镜子里的像是光的反射,是视觉的错觉,是一个看起来像他的东西。
但他以为那是他。
他以为镜子里的那个影像就是他自己,所以他拼命地去研究那个影像。
它的形状、它的颜色、它的动作、它的变化。
但他从来没有回过头,看看那个站在镜子前的人。
那个真正的他。
顾默的意识深处,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。
顾默睁开眼睛。
黑暗还在那里,还在映照着他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去看那片黑暗。
他闭上了眼睛,不是用肉眼看,也不是用意识去看,而是用一种更深的、更原始的方式,去看自己。
看那个站在镜子前的人。
我是谁?
这个问题很老,老到人类会说话的时候就在问。
每一个修行者都问过这个问题,每一个文明都问过这个问题,每一个纪元都问过这个问题。
但大多数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是在向外求。
他们去翻古籍,去找答案,去问先贤,去参悟规则。
他们以为我是谁这个问题,有一个客观的、固定的、可以被找到的答案。
但如果答案在外面,那我也在外面吗?
顾默的意识继续深入。
他穿过自己的规则之力,他穿过自己的魂魄。
魂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,它不是物质的,也不是精神的,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。
修行者用魂魄去感知规则,去运转规则,去平衡规则。
但魂魄也不是他。
魂魄是一个工具,就像手和脚、眼睛和耳朵一样,是他用来感知世界的工具。
工具不是使用者。
顾默的意识继续深入。
他穿过自己的念头。
他以前以为这些念头就是他,他的想法、他的感受、他的判断、他的选择。
但念头是不断生灭的。
一个念头生起来,灭下去,另一个念头又生起来。
如果他就是这些念头,那他就应该和念头一样生灭。
但他没有生灭。
他一直在这里。
顾默的意识停在那里。
他没有答案。
但他忽然觉得,没有答案才是对的。
因为如果有答案,那个答案就一定是一个东西。
一个可以被定义、被描述、被理解的东西。
但他不是东西,他是那个在。
不是存在,不是不存在,不是既存在又不存在,不是既不存也不不存在。
就是在。
像那片黑暗。
那片黑暗不是任何东西,但它在那里。
它不在任何地方,但它在那里。
它不做任何事,但它在那里。
它不发光、不流动、不呼吸、不脉动,但它在那里。
它在,所以他感知不到它。
如果它在做某件事,他就能通过那件事去感知它。
如果它在某个地方,他就能通过那个地方去定位它。
如果它是某种颜色、某种形状、某种状态,他就能通过那些属性去描述它。
但它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不做,哪里都不在。
它只是在。
顾默忽然明白了。
他的“明白”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,慢慢地、无声地、不可逆转地晕开。
他一直在向外求,求了这么久,求到了一个边界。
这个边界不是规则,不是力量,不是境界,不是任何一个修行者能描述的东西。
这个边界,是向外求的尽头。
向外求,求到最远最远的地方,就是这片黑暗。
这片什么都不是、什么都不做、哪里都不在的黑暗。
它不让他过去,不是因为它很强,而是因为没有过去。
没有那边,没有更远的地方。
向外求的路,到这里就断了。
不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,是这条路本身,就只修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