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猛地一颤,幻觉吗?她好像看到了女儿倒下前最后的口型。
远处,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小区逐渐沉寂的夜空,由远及近,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闪烁的蓝红顶灯,将这一小片混乱绝望的区域,映照得光怪陆离。
车灯刺眼,引擎未熄,尖锐的鸣笛还在撕扯着空气。两个穿荧光绿急救服的人跳下车,动作麻利地拎下担架和急救箱。
“孩子!这里!”陈默的声音破了音,他半跪在地上,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,只是怀里的暖暖,小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。
急救人员快步冲过来。“怎么回事?什么时候倒下的?”
“就刚才……突然就……”陈默语无伦次。
“有病史吗?心脏病?癫痫?”一个蹲下检查,另一个快速打开急救箱。
“没有!什么都没有!她好好的!”陈默吼出来,眼球布满血丝,猛地扭头瞪向瘫坐在一旁的林晚星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林晚星浑身一哆嗦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看着急救人员扒开暖暖的眼皮,用手电照看,手指探到孩子细嫩的脖颈处,又迅速解开那件红色毛衣外套和里面的小衬衣,将电极片贴在那瘦小单薄的胸膛上。冰冰凉凉的仪器屏幕上,线条微弱地起伏一下,随即拉成近乎笔直的、令人心悸的轨迹。
“室颤!”蹲着的急救人员喊了一声,迅速拿出除颤仪,涂上导电膏。“所有人后退!”
陈默被另一个急救员强行拉开。林晚星呆呆地看着那冰冷的机器贴在女儿胸口,小小的身子随着电击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,又落下。屏幕上,那条线顽固地保持着平直,或者微弱地挣扎两下,复归沉寂。
“继续!肾上腺素准备!”
一次又一次。暖暖小小的身体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一次次被“砰”地击起,又一次次落下。红色毛衣被揉乱了,露出一截更苍白的腰腹。她的小胳膊软软地搭在身侧,像个被弄坏了的娃娃。
林晚星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电击一次次骤停。她看不见,听不见,世界里只剩下那单调可怕的“砰”、“砰”声,和那条不肯起伏的绿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很短,也许很长。那个一直在操作的急救人员动作慢了下来,他再次检查瞳孔,触摸颈动脉,然后,极轻微地,摇了摇头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像一把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了陈默的神经上。
“你摇头什么意思?!”他猛地扑过去,揪住那人的荧光绿制服,“救她啊!继续救啊!我女儿没病!她刚刚还在跑!”
急救员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沉重和一丝疲惫的无奈:“先生,我们尽力了。心源性休克,突发,抢救不及时……节哀。”
“节哀?节什么哀!”陈默暴吼起来,一把推开急救员,转身,充血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林晚星。他几步跨过去,铁钳般的手一把攥住林晚星的前襟,几乎将她从地上拎起来。
“是你!林晚星!是你害死了她!”唾沫星子混着滚烫的悲愤喷在林晚星脸上,“你把她丢下就跑!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怕?你跑什么?!你为什么要跑?!”
他嘶吼着,用力摇晃着她。林晚星像个破布娃娃,任由他摇晃,头发散乱,眼神空洞地望着陈默身后。担架上,那块白布已经拉了起来,盖住了那团小小的红色,只露出一缕柔软的、微卷的黑发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只是想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轻得像烟。
“你想?你想个屁!”陈默猛地将她掼在地上。后背撞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地,疼痛炸开,却远不及心底那片疯狂扩大的黑洞。“你这种女人,自私自利!当初扔下我们父女的是你,现在回来装好妈妈,又害死她!你把女儿还给我!还给我!”
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,又要扑上来,被旁边的急救员和几个闻声赶来的邻居死死拉住。人们低声劝慰着,目光复杂地扫过瘫软在地、失魂落魄的林晚星。
警车也到了。蓝红闪烁的光和救护车的顶灯交织在一起,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下的噩梦现场。有警察走过来,分开人群,询问情况。
林晚星什么也听不清。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巨响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内冲撞。她看着警察的嘴一张一合,看着陈默被人拉着还在咆哮挣扎,看着那块白布被小心地抬上救护车——这次,鸣笛没有再响,只是静静地、缓缓地驶离。
周围嘈杂的人声,邻居的窃窃私语,警察的询问,陈默断续的咒骂和呜咽……所有这些声音都褪去了,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她的视线无法聚焦,最后落在冰冷地面上,一小块被踩脏了的、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粉色发夹上。那是今天早上,她亲手给暖暖别上的。
恍惚中,那张灰白的小脸再次浮现。大大的眼睛闭上了,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。小小的嘴唇,最后似乎努力地,想要形成一个口型。
妈妈……
别跑……
白布覆盖下的轮廓,担架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,陈默那破碎的、野兽般的哀嚎,还有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、月牙形的、深深的伤痕。
一切都在旋转,下沉,坠入无声的、冰冷的深海。
夜风穿透她单薄的衣衫,带走最后一点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