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亲戚面面相觑。王秀芬突然瘫坐在地，嚎啕大哭：“我的儿啊，你死得好惨啊，连埋在哪里都做不了主啊……”
哭声中，李晓晨轻轻走到奶奶身边，小手放在她的肩上：“奶奶，爸爸以前说过，他最喜欢我们家旁边的公园，那里有湖，有鸭子。他说以后老了，天天去那里散步。”
王秀芬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她抬头看着孙子，泪眼模糊。
“爸爸还说，他欠你和爷爷的，这辈子还不清了。”男孩继续说，声音轻柔，“他还说，等他老了，带你们来城里住，看看这里的湖，这里的鸭子。”
李大柱转过身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林婉走到公婆面前，缓缓跪下。这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爸，妈，李昊经常跟我讲，小时候家里穷，你们一口好的都舍不得吃，全留给他。”林婉的声音很轻，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，“他说，为了供他上大学，你们卖了家里的牛，妈你连续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。”
王秀芬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，上门女婿这顶帽子让你们在村里受委屈了。但我和李昊说过，他不是入赘，是和我们一起组建了新家庭。”林婉抬头，泪流满面，“他爱你们，也爱我和晨晨。他最大的愿望，就是一家人能和睦相处。”
李大柱抹了把脸，粗声说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林婉站起身，从包里拿出一本存折：“这里有八万块钱，是李昊存的。他说，等晨晨小学毕业，带你们去北京看看天安门，这是他一辈子的心愿。”
王秀芬颤抖着手接过存折，封面上是李昊工整的字迹：“给爸妈的旅游基金”。
“至于安葬的地方，”林婉继续说，“我有个提议。让李昊安葬在这里，我们还有一个空置的房子，将来你们愿意的话，可以来这里陪他。如果你们不想离开老家，那我会出钱，在老家为他立个衣冠冢，这样你们也能常去看看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后，李大柱长叹一声：“昊子以前打电话，总说这边的湖水好看，鸭子肥。”
王秀芬抚摸着存折，低声说：“他小时候最爱在村口池塘边玩，说有朝一日要住在有湖的地方。”
最终，双方达成了妥协。李昊将安葬在城市公墓，面向那片他最喜欢的湖水。林婉出钱在李家祖坟旁建一座衣冠冢，并承诺每年清明带着孩子回老家扫墓。至于冥婚的事，再也没有人提起。
下葬那天，天空飘着细雨。
两家人站在一起，看着棺木缓缓降下。李晓晨将一幅画放进墓穴，画上有湖，有鸭子，还有一个小男孩牵着爸爸妈妈、爷爷奶奶的手。
“爸爸会喜欢这里的。”男孩轻声说。
王秀芬蹲下身，抱住了孙子。李大柱站在儿媳身边，犹豫了一下，将粗糙的大手放在她的肩上拍了拍。林婉微微一顿，没有躲开。
墓碑上刻着：“爱子，爱夫，爱父李昊长眠于此”。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面朝湖水，心有归处”。
回去的路上，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席间，李大柱喝了几杯酒，突然说：“昊子刚出生时，只有三斤多，我们都以为养不活。他娘用米汤一滴一滴喂，硬是喂活了。”
王秀芬接话：“他从小体弱，但特别聪明，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”她看向林婉，“当年他说要上门，我们不同意，不是嫌丢人，是怕他受委屈。”
林婉眼眶一红：“他从来没受过委屈。在我们家，他是顶梁柱。”
“那小子……”李大柱抹了把眼睛，“总说自己命好，有两个家，双倍的爱。”
雨停了，窗外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。李晓晨指着天空：“看，爸爸在笑。”
两家人一起抬头，看着那道跨越城市与乡村的虹桥。在这一刻，关于埋骨何处的争执，关于传统与现代的碰撞，关于爱与失去的痛苦，似乎都找到了暂时的和解。
毕竟，死亡能分开肉体，却分不开那些真实的、复杂的情感。而活着的人，总得在支离破碎中，寻找继续前行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