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傍晚,六分街集市即将收摊。
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,像有人打翻了蜜糖罐子,光线从西边慢吞吞地淌过来,淌过收拢的篷布,
正在拆解的摊位,推着小车离开的贩夫,给这日常的疲惫镀上一层短暂而温柔的光。
云澈和星见雅并肩走来。
主街已经空了大半,人群稀疏,吆喝声稀落。
卷帘门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某种疲惫的节拍。
他们穿过主街,拐进昨天那条岔道。
那个角落还在。
但今天的景象,一眼就能看出不同。
女孩,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,依然背靠着围墙,依然守着那块发白的蓝布。
但她的状态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随时都会崩断。
脸色比昨天更差。
不是简单的“没睡好”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后留下的空壳。
皮肤灰败,嘴唇干裂起皮,眼下的青黑深了一度,像用炭笔反复涂抹过。
碎发散落在脸颊边,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别到耳后,任由它们遮住半张脸。
她在编织。
手指机械地动着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就停不下来的机器。
但动作明显迟钝了,好几次编错了,停下来盯着看几秒,然后拆掉重来。
拆掉,重来。拆掉,重来。
旁边那部手机,今天静静躺着,屏幕朝下。
那是刻意的——“我不想看的动作。
但每隔几分钟,她的手指就会停下。
她会盯着那个手机,盯很久。
然后忍不住翻过来,看一眼。
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。
她的眼神会暗一分。
然后把手机翻回去,继续编。
云澈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旧厂区的那份报告。
那些因为物流公司渎职而失去货物的普通市民,那些收到损毁通知单后愤怒的脸。
还有那些更远的、只在卷宗里出现的名字——被拖欠工资的工人,被一句“流程合规”打发走的申诉者。
他们也是这样吗?
在某个角落里,一遍遍地看着手机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,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“公道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份报告带来的闷钝感,此刻又回来了。
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浮现,而是更清晰,更沉重地压在胸口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沉在那里,不动,不化。
他看着苏念的手指。
那双手,编织时很稳,但停下来看手机的时候,会轻微地颤抖。
那种颤抖他见过——在旧厂区,被困者等待救援时,攥着早已被以太侵蚀的手机的手也是这样抖的。
不是恐惧。
是希望被一点点磨碎之后,残留的本能。
云澈垂下眼。
他想起自己站在资料调阅室的那个下午,面对那一页页冰冷的调查报告,
面对那些因为物流公司利润最大化而家破人亡的名字,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——
不公平。
这三个字,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。
然后,是那种模糊的,冰冷的既视感。
似乎……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时空里,他也曾目睹过类似的场景。
同样是普通的,无力的人们,被更高处的贪婪,冷漠或某种冠冕堂皇的“大义”所碾碎,如同尘埃。
那时他是怎么做的?
他想不起来。
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潭,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有那种无能为力感,那种目睹不公却无法改变的郁结,如同深海下的暗流,一直沉在那里。
不,不是“无法改变”。
是“不被允许改变”。
以前的他是刀。
刀不需要思考谁对谁错,只需要执行命令。
可现在——
他不再是刀了。
他看着那女孩又一次翻过手机,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,看着她的肩膀随着那道光暗下去而微微塌陷,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又重了一分。
他不擅长同情。这个词离他太远。
但“不公”这个词,离他很近。
近到让他觉得,眼前这个女孩的遭遇,和旧厂区那些名字,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碎片,其实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苦果。
只是果实大小不同而已。
“走吧。”星见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她迈步,朝着那个角落走去。
云澈跟上。
两人走到摊位前时,苏念正在经历一次“看一眼”的循环。
手机屏幕刚暗下去,她握着它,指节泛白,没有立刻翻回去。
直到视线里出现两双熟悉的鞋。
她猛地抬头。
“……你们?”
她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再来。
然后,那熟悉的、标准的笑容,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,条件反射般挂上。
“今天想买点什么?我新编了几个——”
“不买。”星见雅说。
笑容僵住了。
那只伸向编织品的手,悬在半空。
她看着星见雅,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沉静的光。
那目光没有恶意,没有嘲讽,只是看着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把表情放在哪里。
星见雅弯下腰。
蹲了下来。
蹲得比昨天更低,几乎和坐在马扎上的女孩平视。
黑色的狐耳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向后折了一点,露出耳尖那抹若有若无的红。
长裙的下摆在水泥地上铺开,沾了一点灰,她没有在意。
她就那样蹲着,看着她。
“昨天,”她开口,语气依旧平直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,“你弟弟的治疗费,拖了多久?”
苏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像一张被揉皱的纸,一点一点地皱起来,最后完全塌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