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眼前这个蹲下来的女人。那双沉静的红眸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没有居高临下的“我理解你”。
只是问。
旁边那个黑发青年也站着。他没有看这里,而是微微侧身,将半个身子朝向街道的方向,像一堵沉默的墙,挡住那些偶尔路过的目光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“不关你们的事”。想说“我挺好的”。
想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,用来挡住所有关心的套话。
但那些话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夕阳的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围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然后——
她低下头。
肩膀开始颤抖。
很小幅度的颤抖。
不是嚎啕大哭前的剧烈起伏,而是拼命压制的,试图把所有情绪都闷在胸腔里的颤抖。
她的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,咬到泛白。
星见雅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动。
她就蹲在那里,安静地等。
云澈依旧站着,背对着她们。他的目光扫过偶尔路过的行人,确保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落在这里。
但脑海里,那些念头还在转。
他想起了旧厂区报告里的一段证词。
一个中年男人,在废墟前接受采访时说:
“我就想问问他们,我们这些人,到底算什么?算数字吗?算成本吗?算可以牺牲的代价吗?”
采访没有播完。后续被剪掉了。
但他记住了那句话。
“算可以牺牲的代价吗?”
她呢?她算什么?
一个为了弟弟拼尽全力的姐姐。一个被公司随意裁掉的员工。
一个每天睡四个小时,从早撑到晚的普通人。
她算什么?
云澈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如果这世界上真有“公道”,那它至少应该让这样的人生,不至于这么苦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。
闷闷的,哑哑的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力气:
“今天……医院又来催款了。”
她抬起手,想擦眼睛,却发现手还在抖。
于是放下,握紧,继续抖。
“我弟弟的康复治疗,一个疗程八千。不能断,断了就要重新来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飘。
“我之前打工攒的那些,上个月就花完了。仲裁那边说流程还要走,公司那边拖着不给,我能怎么办?我能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开始破音:
“我能怎么办啊……”
她抬起头。
眼眶通红,但没有哭。
那种拼命憋着、硬撑着不哭的表情,比大哭更让人难受。整张脸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,下唇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,眼眶里的水光拼命打转,就是不肯落下来。
“我不是没努力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拔高,带着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我每天睡四个小时,白天摆摊,晚上接零工,帮人打字、做表格、代写文案。能接的都接。可这些能赚多少?一个晚上五十、八十,够干什么?够买两盒药?”
她的手开始发抖,越抖越厉害。
“那些……那些x东西。”
声音从颤抖变成撕裂。
“公司里那些领导,明明知道裁员不给赔偿是违法的,明明知道赔偿金该给,就是拖着。
就是拖着!他们办公室里开着空调,喝着咖啡,开着会,讨论怎么‘优化成本结构’,讨论怎么‘降低人力成本’——”
她猛地站起来。
小马扎被带倒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站在夕阳里,浑身发抖,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滚落下来一颗,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掉。
“而我在医院走廊里,等着交费窗口的号,等着看我弟弟会不会因为没钱被停药!我弟弟才十七岁!他躺在床上动不了,每天问我‘姐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’,我怎么回答?我怎么回答他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云澈微微侧身,用眼神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。
有几个摊主往这边看了一眼,触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默默转回头去。
“凭什么?凭什么啊?”
她的声音从撕裂变成沙哑的,破碎的嘶喊。
“我就是想好好活着,想让我弟弟活着,这很难吗?我每天早上一睁眼,就是今天要赚多少钱,要交多少钱,还差多少钱。晚上闭上眼,全是那些账单,那些数字,那些……那些根本填不完的窟窿!”
她捂住脸。
肩膀剧烈颤抖,依然没有声音。
那种把哭声硬生生吞回去的、无声的崩溃。
整个身体都在发抖,像风中的枯叶,但喉咙里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,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云澈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一张铺着纸的旧木桌。
一只手,握着笔,悬在纸上空,长久地停顿。
笔尖凝聚着一滴浓黑的墨,将落未落。
那种沉重的、压抑的、仿佛承载了无数未竟之事的静止……
和眼前这个颤抖的背影,忽然重叠了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但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墨,和这些始终没有哭出来的眼泪,好像来自同一个地方。
那个地方叫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很久。
很久。
她放下手,垂着头,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,跌坐回马扎上。
那个被带倒的马扎歪在一旁,她也没去扶,就那么半坐半靠在墙根。
然后,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。
沙哑,破碎,像被揉烂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纸:
“这生活……太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