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利茅斯港的晨雾还未散尽,灯塔外的青石板路已被踩得发亮。
詹尼站在修缮一新的木门前,浅紫色的羊毛裙被海风掀起一角,露出衬裙上细密的锁边——那是她昨夜赶工缝的,为的是让袖口金线绣的齿轮图案更显眼些。
威尔逊小姐!穿黑呢大衣的老船长拄着铜头拐杖挤过来,海腥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,您说要让盲眼的小玛莎按启动杆,可这蒸汽装置才调试三天......他布满老茧的手抓住詹尼的手腕,要是出了岔子,那些等着看康罗伊家笑话的贵族可要敲着银勺子喝倒彩了。
詹尼抬头望向灯塔顶端新换的青铜穹顶,阳光正穿透云层在其上镀了层金。
她轻轻抽回手,指尖抚过胸前的珍珠项链——那是乔治去年从印度带回来的,说是要给最会把石头变成光的女人哈蒙德先生,她的声音像浸过温茶的丝绸,您当年在好望角救起落水的小玛莎时,可曾犹豫过该不该松开缆绳?
老船长的手松了。
人群忽然起了骚动,扎着亚麻色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修女牵过来,眼盲的脸上却挂着比阳光更亮的笑。
詹尼蹲下身,将女孩的手按在冰凉的黄铜启动杆上:玛莎,你数到三,就能把太阳留在天上啦。
一——二——三!
蒸汽阀的一声喷出白雾,齿轮咬合的轻响里,导光装置开始缓缓旋转。
当那道雪亮的光束刺破云层,在海面上投下银链般的光斑时,人群先是静默,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。
老船长抹了把脸,沾着盐粒的胡须都在抖:上帝啊,这比我当年在船头装的探照灯亮十倍......
韦恩莱特缩在人群后排,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。
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,落在灯塔底层新砌的铁门上——编号PRT-719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和他昨夜塞进教堂捐款箱的密码纸分毫不差。
喉结动了动,他摸向胸前的十字架吊坠,那里藏着父亲当年的航海日志残页。不是背叛,他对着光束轻声说,是给老伙计们留条能呼吸的缝。
伦敦的税务律师事务所飘着热可可的甜香。
埃默里把银匙在瓷杯里搅得叮当响,目光扫过对面律师油亮的发缝:说真的,威尔金森先生,我表兄在约克郡有座废弃修道院......他突然顿住,盯着律师身后墙上的挂钟,您看这钟摆,和威斯敏斯特的差了半拍——是不是该校准下?
哦那是老毛病了,律师笑着递过刚切的司康饼,修道院的事?
您说租给办学......
机械读写培训班。埃默里咬了口司康,碎屑掉在合同草案上,孩子们学看齿轮图纸,算蒸汽压力,总不算破坏文化遗产吧?他突然压低声音,我听说圣阿尔班修道院的地窖改了图书馆,主教还亲自剪彩......
律师的钢笔尖在草案上点出个墨点。文化遗产活化基金,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通过技术教育传承工业文明,钟楼和祭坛区别动——上个月坎特伯雷大主教刚批了类似案例。
埃默里的手指在桌下敲起摩斯密码。
等律师去取印鉴时,他迅速抽出怀表,对着阳光拍下合同关键条款的影子。
走出事务所时,他往街角邮筒塞了封信,封口火漆是精心调过的暗红色——和蜂巢情报网的标记分毫不差。
曼彻斯特的地下电报室里,亨利的手指在键盘上跳着芭蕾。请求确认:北线周三黄昏无人值守。他对着发报机低语,耳机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回应。
电报纸卷缓缓吐出字迹时,他摘下铜框眼镜,用袖口仔细擦拭镜片——这是他兴奋时的老习惯。
韦恩莱特的人?乔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他靠在橡木椅上,靴尖抵着桌角,《差分机七次迭代草图》在膝头摊开,第一次主动给作战情报,比预期早了三周。
亨利把电报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黄铜匣:更关键的是附言。他推了推重新戴上的眼镜,补给车延误——能知道这个,说明他接触到了后勤官。
乔治转动着手里的水晶镇纸,阳光穿过切割面在墙上投出七彩光斑。告诉韦恩莱特,下周他父亲的海事勋章会送到普利茅斯教堂。他的拇指摩挲着镇纸上刻的康罗伊家徽,要让他知道,我们记得每个老海军的功劳。
詹尼回到临时办公室时,窗台上的勿忘我开得正好。
她解开手套,发现掌心被启动杆硌出红印,却笑得像个偷到糖果的孩子。
桌上躺着封未拆的信,火漆是曼彻斯特商会的玫瑰纹章。
她刚撕开信封,楼下突然传来喧闹——几个系着蓝围裙的女工举着齿轮模型跑过,发梢沾着机油,却笑得比灯塔的光还亮。
威尔逊小姐!最前头的褐发姑娘挥着图纸,我们的蒸汽纺纱机改良方案通过了!
詹尼望着她们跑远的背影,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:曼彻斯特女性工程师协会诚邀您主持......海风掀起窗帘,吹得勿忘我轻轻摇晃,像在应和某个即将响起的钟声。
詹尼站在曼彻斯特工业展厅的穹顶下,金丝雀黄的裙裾被穿堂风掀起一道温柔的弧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齿轮刺绣——那是昨夜乔治亲手用银线补的,针脚歪歪扭扭,倒比机器绣的更熨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