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厅中央,十二件覆盖着亚麻布的展品像十二座微型冰山,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威尔逊小姐!”《机械时代》的记者举着铜制相机挤过来,镜头上的皮罩晃得人眼花,“听说这些发明都出自女性之手?可《伦敦工程报》说匿名团体不过是贵方的障眼法……”
詹尼抬眼时,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。
她伸手轻轻掀开最近的罩布,便携式差分计算器的黄铜外壳立刻折射出碎金般的光:“您看这齿轮咬合的间隙——”她指尖点过第三层传动轮,“精确到零点零三英寸。上个月我在伯明翰见过三个男工,花了四天都没调准这个数值。”记者的钢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,她瞥见他耳后沾着的粉笔灰——这是《泰晤士报》工业版主编的习惯,总在速记时蹭到黑板。
展厅另一侧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。
两位着墨绿天鹅绒斗篷的夫人款步走来,其中一位颈间的蓝宝石胸针闪得人睁不开眼——那是阿什伯顿勋爵夫人,下议院议长的继室。
“真是巧思,”她的手套拂过蒸汽计时沙漏的玻璃罩,“我家小儿子总把怀表拆得七零八落,要是有这东西……”
詹尼刚要答话,展厅角落的留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。
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第三排观众席——穿深灰大衣的男人正低头调整礼帽,帽檐压得极低,露出的下巴线条像淬过冷铁。
那是圣殿骑士团的标记:左耳垂有颗朱砂痣,和情报里“监察员C - 17”的特征分毫不差。
“现在。”她对着胸针上的微型扩音器轻声说。
蒸汽测绘架的演示台传来“咔”的轻响。
詹尼的呼吸顿了半拍——那是乔治特意让人在传动轴上动的手脚,齿轮咬合的力度比校准值多了半磅。
下一秒,直径三寸的黄铜齿轮“嗡”地飞脱,擦着阿什伯顿夫人的帽檐,“当啷”砸在监察员的礼帽上。
展厅炸成一锅沸水。
记者们的镁光灯闪成一片,议员夫人的尖叫混着女仆们的安抚声,几个学徒手忙脚乱地去捡滚到墙角的齿轮。
詹尼扶住险些倾倒的测绘架,余光看见穿灰大衣的男人捂着发顶站起,礼帽掉在地上,露出里面嵌着的青铜芯片——和亨利三天前截获的“圣殿巡查通行证”图纸一模一样。
“请各位退后!”她提高声音,指尖悄悄按在裙撑里的铜哨上。
穿蓝围裙的“蝴蝶队”成员立刻围上来,用身体组成人墙。
亨利混在人群中蹲下,假装帮着捡齿轮,指腹在芯片上飞快一蹭——那是他特制的石墨拓印膏,三秒就能复制出精细纹路。
等警察赶到时,监察员的芯片已好好躺在亨利的怀表里。
詹尼看着他挤向侧门,袖口闪过一丝银光——那是乔治送的差分机零件改制的袖扣,是团队约定的“任务完成”信号。
暮色漫进会议室时,乔治的指尖还停在地图上第七个前哨点。
橡木桌上摆着亨利刚送来的芯片拓印,埃默里正用银镊子夹着它对着烛光:“这纹路……和去年在朴茨茅斯截获的巡逻令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。”
“韦恩莱特的纸条到了。”维多利亚的声音像浸在雪水里的银铃。
她倚着壁炉,火光照得她颈间的钻石项圈忽明忽暗——那是登基十周年时议会送的,此刻却被她随手解下来缠在指头上,“他说‘我能帮更多’,折成了小船。”
乔治的拇指摩挲着地图边缘的绿点。
这些站点像撒在维多利亚时代棋盘上的棋子,港口能截获海运密信,矿区能接触到最底层的机械工,铁路枢纽……他的目光停在伯明翰段,那里是连接伦敦与曼彻斯特的咽喉。
“我们要让沉默的人知道,”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詹尼泛红的眼尾(她刚才在展厅被镁光闪到了),扫过亨利镜片后发亮的眼睛(他正用显微镜观察芯片拓印),扫过埃默里咬得变形的铅笔(这是他兴奋时的老毛病),“开口不是背叛,是呼吸。”
深夜的普利茅斯灯塔泛着幽蓝的光。
韦恩莱特摸黑下到地下室,指尖在砖墙上摸索第三块凸起——那是他父亲当年藏航海日志的地方。
密码锁“咔嗒”打开时,潮湿的海风裹着墨香涌出来。
他借着怀表的光,看见桌上摆着半组装的差分机零件,旁边压着张纸条:“给愿意开口的人,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”
他从内袋掏出信纸,笔尖在“我能帮更多”几个字上顿了顿,最终添了句:“军需处的老汤姆爱喝康沃尔郡的苹果酒。”折成小船时,船底沾了点墨迹,像片小小的乌云。
他轻轻放进排水槽,看着它被水流卷走,撞在水泥管壁上转了个圈,消失在黑暗里。
曼彻斯特协作所的地下电报室,挂钟的指针正缓缓爬向四点。
乔治推开保险柜,第十二只纸船轻轻落在前十一艘上面。
他合上柜门时,听见墙里传来极轻的“滴答”声——那是亨利新改良的自动收报机,正在接收来自普利茅斯下水道的脉冲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