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纸船入渠(1 / 2)

曼彻斯特协作所的地下电报室里,煤油灯芯“噼啪”爆响,火星溅在亨利镜片上,映出他微颤的睫毛。

他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悬在半空,镊子尖正夹着从空墨水瓶里捞出的纸船——湿漉漉的纸页边缘泛着毛边,像被潮水啃过的贝壳。

这是今晨第三批从下水道系统漂来的“水道信使”,但前两艘都是利物浦纺织工的薪资申诉,只有这艘,纸质明显更挺括,带着海军专用信笺的暗纹。

“水温37度。”亨利突然开口,左手将纸船轻轻按在黄铜加热板上。

乔治站在他身后,能看见他后颈新添的抓痕——昨夜调试收报机时,通风管道里的老鼠窜出来,这位技术专家竟像小姑娘似的跳上了桌。

此刻亨利的指尖在加热板刻度上精准移动,“低温烘干法,纸纤维不会收缩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钟表齿轮咬合,直到纸船边缘泛起焦黄色,一行墨迹才慢慢显影:“我能帮更多。”

乔治的拇指抵着下颔,指节在灯下投出三角形阴影。

他记得三个月前在朴茨茅斯截获的密信,也是这种倾斜15度的花体字,是韦恩莱特——那个总在灯塔值班日志里多写两笔潮汐异常的海军监察员。

此刻墨迹里混着海盐的腥气,沾在他指尖,像根细针戳着神经。

“如果现在发报催问,”他望着纸船边缘被水浸开的墨点,“他会觉得自己是被钓线上的鱼。”

詹尼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混着潮湿的霉味。

她裹着藏青色斗篷,帽檐还滴着雨珠,“谢菲尔德的马车备好了。”乔治转头时,看见她耳后贴着创可贴——昨夜在展厅被镁光灯闪到后,她坚持要自己处理灼伤,结果手一抖烫到了耳朵。

此刻她正用银梳理顺沾湿的发尾,动作里带着股刻意的从容:“记者说要拍我递书给盲人教师的镜头,您说的‘角度不是距离’,我让印刷所把这句话烫金在书脊上了。”

乔治没接话,目光仍落在纸船上。

亨利已经用显微镜扫过每道折痕,金属物镜在纸面上投下蛛网般的光斑:“折法和去年南安普顿的码头工不同,第三道折痕是海军信号旗的‘等待’手势。”这句话像钥匙拧动了乔治的思路,他突然伸手按住亨利欲收显微镜的手腕:“暂停东部支队的监听,七日。”

“七日?”埃默里的声音从楼梯口炸响,他正扒着栏杆往下探,红领结歪在锁骨处,“那我们要漏掉多少——”

“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”乔治打断他,目光扫过埃默里怀里鼓鼓囊囊的文件袋,那是今早从伦敦寄来的律师学院档案。

埃默里立即闭了嘴,手指下意识去咬铅笔,却被乔治眼疾手快抽走:“再咬断第三支,詹尼要扣你三个月咖啡钱。”

詹尼轻笑一声,转身往楼梯上走。

她的靴跟敲在青石台阶上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时间:“谢菲尔德的盲校十点有晨祷,我得赶在管风琴响之前到。”乔治望着她的背影,斗篷下摆扫过墙根的青苔,突然想起昨夜她在地图前用红笔圈出的伯明翰铁路枢纽——那些夹在教材里的微型胶片,会随着盲文朗读声,渗进每个触摸书页的手指。

埃默里突然把文件袋拍在桌上,牛皮纸窸窣作响:“国防部的审计员说了,只要合同里不出现‘动力’‘蒸汽’这些词,租军械库旧车库当‘钟表维修中心’完全合法。”他抽出张皱巴巴的便签,上面歪歪扭扭记着“伪装契约十项准则”,“我让蝴蝶队的玛丽把这叠纸缝在内衣衬里,夜班邮差半小时后出发,北方六城明早就能——”

“停。”乔治的指尖点在便签上“火药区”三个字上,“把‘不碰火药区’改成‘远离火药区三百英尺’,审计员没说具体数字,但海军条例里有。”埃默里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像被点燃的火柴:“您是说——”

“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谨慎的商人,不是阴谋家。”乔治扯松领结,露出喉结处淡粉色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怀特查佩尔巷战留下的。

他转身走向保险柜,第十二只纸船在檀木格子里闪着微光,“韦恩莱特需要安全感,詹尼需要合法性,埃默里需要漏洞,亨利……”他侧头看向仍在研究纸船的技术专家,“需要去普利茅斯。”

亨利的镊子“当啷”掉在加热板上。

他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深海里突然浮起的磷虾:“灯塔地下室的前哨站?首套差分机传输装置?”

乔治没回答,只是拉开抽屉,取出枚铜制怀表。

表盖内侧刻着“1853.12.25”,是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,原主过的最后一个生日。

他把怀表递给亨利,表链在两人之间垂成银线:“明晚涨潮时,下水道会有第三艘纸船。”

亨利接过怀表的手在抖。

他望着乔治,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句:“需要带防水油布吗?地下室的砖缝总渗水。”

乔治笑了。

他拍了拍亨利的肩,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在羊毛衫下绷得像琴弦。

楼梯口传来詹尼的呼唤:“乔治!马车要走了!”他应了声,转身时瞥见埃默里正把“十项准则”塞进信鸽脚环——那只灰斑鸽正啄他的耳垂,像是在催他快些。

地下电报室的挂钟敲响五点。

亨利低头整理工具包,怀表在他掌心发烫。

他摸出块软布,轻轻擦拭表盖上的刻痕,突然听见墙里传来极轻的“滴答”声——不是收报机,是怀表的心跳。

亨利的手指在收报机黄铜按键上顿住。

那声“滴答”比寻常摩尔斯码轻了三度,像羽毛扫过鼓膜。

他摘下玳瑁框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——不是镜片花了,是后颈突然渗出的冷汗模糊了视线。

地下电报室的煤油灯在此时“噗”地暗了半分,光晕里浮着的尘埃突然凝滞,仿佛连空气都在屏息。

“亨利?”乔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惯常的沉稳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他正俯身查看保险柜里的第十二只纸船,檀木格子的阴影在他下颌投出棱线。

三个月前韦恩莱特的第一封密信,正是通过这条下水道链路漂来的——当时亨利花了十七个小时才破解潮汐流速与信号频率的对应公式,此刻这声异常的滴答,像根银针挑开了他记忆里的线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