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专家的喉结动了动,左手摸索着摸到收报机侧面的铜制旋钮。
这台他改良了七次的机器,此刻在他掌心发烫,“是普利茅斯的反向波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“上回我们用信鸽传指令,这次……”
“是他们主动发过来的。”乔治直起身子,指节抵在保险柜边缘,指腹蹭过那只纸船的折痕。
原主康罗伊男爵留下的银戒在灯光下泛冷,那是他穿越后唯一保留的旧物。
詹尼的脚步声这时从楼梯口传来,藏青色斗篷带起一阵风,吹得收报机旁的纸页沙沙作响——她刚从谢菲尔德赶回来,帽檐还沾着晨露,却连手套都没摘,“盲校的孩子们把烫金书页摸出了包浆。”她将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,“但更重要的是,伯明翰铁路段的巡道工名单,我让印刷所混在算术课本里送进去了。”
亨利突然按下收报机的记录键。
青铜滚筒开始缓缓转动,墨针在纸带上划出歪扭的痕迹——不是点划相间的摩尔斯码,而是更密集的短点,像雨打芭蕉。
詹尼的手指扣住桌沿,指节发白:“这频率……和上次利物浦纺织工的申诉完全不同。”
“是差分机转码。”乔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昨夜在书房里,亨利画了半页纸的公式,说如果能让体制内的据点反向发送信号,“就像让齿轮自己告诉钟表匠它想怎么转”。
此刻纸带在滚筒上卷成小卷,最后一个点划落下时,亨利突然抓起桌上的放大镜,镜片几乎贴到纸面:“看第三段!”
詹尼凑过去。
纸带上的短点在放大镜下显出规律——每七个点对应一个字母,每十四个点组成一个单词。
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:“光……不来自高塔,而生于行走之人。”
乔治的后背抵上保险柜,指节重重叩了叩檀木格子。
这句话他在禁书《黎明手札》里见过,是被教会列为异端的启蒙派宣言。
三个月前韦恩莱特夹在《圣经》里的残页,写的正是同一段落。
此刻这句话从普利茅斯的下水道逆流而上,穿过三个中继站,最终显现在曼彻斯特的地下电报室,像根线穿起了所有零散的碎片。
“他成功了。”亨利的声音在发颤。
他抓起桌上的怀表——那是乔治给他的,表盖内侧的刻痕还泛着铜锈——打开后盖,里面嵌着枚极小的铜盘,“知识转码装置,首测成功。”
乔治突然笑了。
他扯松领结,喉结处的淡粉疤痕随着动作起伏:“埃默里!”
红领结从楼梯口探出来,埃默里正啃着半块司康饼,嘴角沾着果酱:“我在!刚把‘伪装契约’塞进邮差的靴筒了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乔治走向墙边的橡木地图柜,抽出一卷新绘的羊皮纸,“现在需要你查十二处地方:退役信号站、废弃海关了望台、老式水泵房。”他展开地图,烛火在“普利茅斯灯塔”的标记上跳动,“隶属军方或教会,长期闲置,巡查松散。”
詹尼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标记:“公共安全维护?青少年科普实践?”
“对。”乔治的手指点在“朴茨茅斯信号站”上,“每个站点配一名动摇的中层军官——不是我们找他们,是我们制造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时机。”他抬头时,目光扫过亨利发亮的眼睛,“这叫‘静流计划’。”
埃默里的司康饼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却被詹尼用鞋尖按住:“先记下来:未来三个月,逐个申请修缮使用权。”她从斗篷里摸出钢笔,在地图边缘写下“合法性掩护”五个字,“审计员不是问题,问题是如何让那些军官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他们在做正确的事。”乔治接话。
他想起韦恩莱特那封“我能帮更多”的纸船,想起禁书里“知识若只属于高塔,则人民终将仰望雷电而非星辰”的句子,“当他们发现自己的沉默能成为别人的声音,动摇就会变成行动。”
深夜的普利茅斯军营里,韦恩莱特对着巡逻日志发怔。
月光透过铁窗照在《圣经》上,禁书残页在书页间泛着冷光。
他握着羽毛笔的手微微发抖,笔尖在“北线周三黄昏”一栏悬了又悬——原写的“正常巡查”被划成一团墨迹,新写的“补给延误,推迟至夜间补巡”还没干透。
曼彻斯特的地下电报室里,乔治合上地图册时,亨利递来新拆的纸船。
纸页边缘带着海水的咸湿,墨迹在灯下泛着淡蓝:“普利茅斯排水槽今晨流出第二艘纸船,内容待解。”
“有些人沉默太久,开口时反而更有力。”乔治轻声说。
他望着窗外渐起的晨雾,听见亨利在收拾工具包——牛皮包里装着防水油布、备用铜盘,还有那只刻着“1853.12.25”的怀表。
“周三清晨。”亨利突然说。
他扣上工具包的铜搭扣,“普利茅斯灯塔地下室前哨站,需要两名‘蝴蝶队’成员协助调试。”
乔治转头时,看见詹尼正在给信鸽系脚环。
灰斑鸽扑棱着翅膀,将她鬓角的碎发扫得翘起。
埃默里蹲在地上捡司康饼,果酱在青砖上洇出暗红的星子——像极了地图上即将点亮的新据点。
而在更远的普利茅斯,退潮的海水正漫过灯塔下的排水槽。
第二艘纸船顺着水流漂向暗渠,船身压着半枚海军徽章——那是韦恩莱特从制服上悄悄拆下的,此刻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像在叩击某个即将开启的闸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