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清晨,普利茅斯灯塔的地下室弥漫着咸腥的潮气。
亨利蹲在第六只木匣前,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沿着封条边缘轻轻一挑——“皇家港务局校准设备”的火漆印丝毫未动,编号“P - 1854 - 03 - 07”与今日港务局公布的测绘仪器批次完全相符。
他抬头看向墙角挂着的黄铜挂钟,分针正指向七点十五分。
“韦恩莱特的巡查记录归档了吗?”他问左边“蝴蝶队”的成员。
年轻的学徒正用鹅毛笔在木箱底部刻隐蔽标记,听到这话停了下来,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半小时前传到暗线,他在‘补巡时刻’栏填了‘因暴雨延误,待晚间月出后执行’。”
亨利的喉结动了动。
这个曾在剑桥机械系考满分的男人,此刻就像在调试最精密的差分机齿轮——每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。
他伸手抚摸着木箱侧面的凹陷处,那里嵌着可组装的齿轮教学组件,最底层的胶片资料包用蜂蜡封着,上面压着康罗伊家纹的火漆。
“记住,三点前必须推进排水渠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涨潮会在四点十七分没过暗渠入口,到时候水流会把它们推往朴茨茅斯方向——”
“亨利先生!”右边的学徒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地下室的通风口传来细碎的敲击声,三长两短,正是韦恩莱特约定的安全信号。
亨利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,转身从工具包中取出怀表——1853年12月25日的刻痕在晨光中泛着暖黄色,那是乔治送给他的第一台自制差分机核心零件熔铸而成的。
“开始推送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在曼彻斯特的地下电报室里,乔治正用银匙搅拌着红茶。
瓷杯边缘的骨瓷裂纹像一道细小的闪电,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峰。
詹尼的电报刚到:“布里斯托尔车厢已锁定,编号B - 7 - 14,周四清晨抵达利兹。”他将纸条折成小方块,塞进西装马甲的暗袋里——那里已经放着埃默里的“公证进展顺利”和亨利的“装货完成”。
窗外传来送奶工的吆喝声,混合着有轨马车的铃铛声。
乔治突然想起詹尼昨天帮他整理领结时说的话:“您总是把风险拆成齿轮,可齿轮转动起来,总会有一些油溅到意想不到的地方。”他望向墙上的英国地图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普利茅斯到利兹的铁路线——那里有十七个信号站,每个站的值班表都被他们用“静流计划”悄悄改动过。
在布里斯托尔南岸铁路编组站的蒸汽云雾中,詹尼的栗色斗篷被风掀起一角。
她站在3号货场的木台前,指尖轻轻点了点交接单上的“易损精密部件”一栏:“这是给利物浦女子技工学校的教学仪器,里面有刚从巴黎运来的气压计组件。”她抬头时,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“要是磕坏了,我得向校长先生赔上三个月的薪水呢。”
车站主管推了推黄铜框眼镜,目光扫过她递来的官方函件——利物浦技工学校的火漆印清晰可见,落款处的校长签名他上个月在《泰晤士报》教育版上见过。
“双倍保险金已到账。”他合上单据,“B - 7 - 14车厢会挂在头班车,周四清晨准时到达利兹。”詹尼的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,将回执放进鳄鱼皮手包时,指腹轻轻擦过包底的铅块——那里藏着约克郡废弃气象站的坐标,用隐形墨水写在丝绸上。
当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敲响十点时,埃默里正用银制鼻烟盒轻轻敲击公证员的橡木桌。
“您看看这个地址。”公证员退回“兰开夏机械学会赠予协议”,钢笔尖点在“约克郡青年技术促进会”的注册栏上,“空置农舍不符合慈善机构登记要求。”
埃默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《天佑女王》的节拍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剪报,边角还沾着咖啡渍——正是上周《泰晤士报》的头版:“康罗伊家族女眷詹尼·威尔逊女士向伯明翰盲校捐赠机械图解手册三百册”。
“那些孩子。”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“住在约克郡的山谷里,冬天连蜡烛都买不起。可他们能拆开老怀表再装回去,能对着月光画齿轮图纸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您说,这样的孩子,不该有一套教学仪器吗?”
公证员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望着剪报上詹尼微笑的侧影,又看了看埃默里泛红的眼角——那抹红是他出门前特意用辣椒水抹的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公证员抓起钢笔,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个小团,“但受赠方必须在三个月内提交活动报告。”
埃默里接过盖好章的文件时,掌心沁出了薄薄的汗水。
他走出公证处大门,圣保罗大教堂的彩窗在头顶投下斑斓的光,照得文件边缘的火漆像一颗红色的星子——这颗星子,将成为所有“知识转运”的合法性火种。
曼彻斯特的电报机突然发出急促的滴答声。
乔治放下茶盏,看着亨利的新消息在纸上洇开:“六箱已进入排水渠,随涨潮向朴茨茅斯移动。”他起身走向地图,用红笔在“朴茨茅斯信号站”画了个圈——那里的值班军官,上周刚收到妻子的信,说女儿的学费还差十英镑。
此时,普利茅斯的退潮正漫过灯塔暗渠。
六只木匣随着水流缓缓漂动,“皇家港务局”的封条在水下泛着模糊的光。
亨利站在暗渠入口的礁石后,看着最后一只木匣消失在晨雾中。
他摸出改装助听器,金属外壳贴在耳际有些凉——两英里外的铁路线,正传来第一班货车的汽笛声。
亨利的改装助听器在耳后微微发烫,金属网格贴着耳郭的触感像只振翅的甲虫。
他蹲在林地的蕨草丛里,后背抵着粗粝的橡树干,每根神经都绷成了差分机的发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