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振动的节奏正通过助听器蜂鸣般传来——那是蒸汽机车碾过枕木的规律震颤,混着煤烟与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。
三...二...他对着怀表默念,喉结随着心跳上下滚动。
当第三座桥洞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时,汽笛突然撕裂空气,两声短促的鸣叫像两枚银钉,精准钉进他的听觉。来了。他低语,指尖立刻按向电磁发报机的铜键。
电流在导线里噼啪作响,风穿峡谷,无鹰盘旋的摩斯码随着电波窜向曼彻斯特,发报机的铜片在他掌心烙下浅红的印子——这是成功的温度。
曼彻斯特协作所的雕花木门被推开时,乔治正用银尺划过知识流转热力图。
羊皮纸上的红色标记像一串跳动的火星,从普利茅斯到朴茨茅斯,恰好绕过了圣殿骑士团标注的重点巡查区。
詹尼抱着一摞电报走进来,发梢还沾着外头的冷雨:亨利的确认码到了,押运段无异常。她将电报轻轻放在地图旁,指尖在五层掩护的批注上顿了顿,教会那边的合规条款,埃默里说公证员盯着剪报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乔治的拇指摩挲着银尺的棱线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像在给整个计划打拍子。
五层掩护不是巧合——王室资助的名义能堵住贵族的嘴,教会条款能让清教徒闭紧眼睛,军方资产外借是给斯塔瑞克的烟雾弹,民间教育外衣则是扎进底层的根须。
而最关键的那环,是他在韦恩莱特妻子的信里夹的十英镑钞票,是那个小女孩在学校拿到新课本时的笑脸。漏洞不是破绽,是邀请。他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冷硬,当他们习惯了这些,就会自己退开三步。
詹尼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想起上周在利物浦车站,主管摸着火漆印时发亮的眼睛——那不是怀疑,是松了口气。
原来最牢固的伪装,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
她将茶盏推到乔治手边,杯底压着张新电报:朴茨茅斯海军仓库的补给船时刻表,每月二十趟,直布罗陀航线。
乔治的银尺地敲在朴茨茅斯的标记上。
那里有英国最锋利的船坞,也有最严密的锁——但锁再紧,总需要钥匙。我们需要一个补巡官他说,目光扫过詹尼和刚推门进来的埃默里,不是间谍,是真正的补巡官。
让他的巡查记录里,永远有段铁路因暴雨延误,永远有片海域雾太大看不清
埃默里扯松领结,西装前襟还沾着公证处的蜡渍。
他一屁股坐在皮椅上,从马甲口袋摸出颗薄荷糖抛向空中:巧了,朴茨茅斯驻军的后勤主管,上周刚在赛马场输光了季度津贴。他接住糖块时指节发白,他老婆昨天去当铺当项链,我让手下的小子路过,替她付了赎金。
现在那女人每天在教堂为好心的先生祈祷呢。
乔治笑了,眼角的细纹里渗着冷光。
他抽出钢笔,在朴茨茅斯标记旁画了个小圈,圈里写着韦恩莱特模式。
韦恩莱特的第三次补巡延期报告,此刻应该正躺在军营的归档箱里,纸页边缘翘起的弧度像道温柔的陷阱——当第四次、第五次延期出现时,那些盯着他们的眼睛,会从怀疑变成习以为常。
深夜的普利茅斯军营,韦恩莱特站在了望台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
他望着北线铁路方向,那里的信号灯正一明一灭,像极了妻子给女儿织的毛衣上的图案。
手中的补巡延期报告还带着墨水未干的潮气,他故意让最后一页边缘翘起半寸——太整齐的文件会招人怀疑,而匆忙遗漏的破绽,才是最完美的掩护。
第三次了。他对着夜风低语,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。
上个月在码头,那个穿栗色斗篷的女士塞给他一个信封,里面是女儿的学费收据,还有张纸条:有些漏洞,不是破绽,而是邀请。他摸了摸胸口的银十字架,那是妻子的陪嫁。
女儿在信里说新学校的机械课有真正的齿轮模型,她拆开又装好了三次。
约克郡边境的土路上,邮政合作运输的马车正碾过结霜的草叶。
车厢夹层里,六只木匣的蜂蜡封条在摇晃中泛着暖光,康罗伊家纹的火漆像六颗暗红的星子。
赶车的老人甩了个响鞭,远处传来教堂的晚钟——那是朴茨茅斯方向的钟声,正和曼彻斯特协作所地下三层的密码锁,在同一个时区里轻轻转动。
乔治站在协作所的走廊尽头,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英国地图。
月光从彩窗漏进来,在朴茨茅斯海军仓库的标记上投下一片银斑。
他伸手按向墙面的暗纹,随着一声轻响,整面墙向两侧滑开,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地下三层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幽蓝的光,那是差分机运转时特有的冷色调。
他整理了下袖扣,抬脚迈入黑暗。
身后的地图墙缓缓闭合,将所有的计划、漏洞、邀请,都封进了这个属于时代齿轮的秘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