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彻斯特协作所地下三层的空气裹着铁锈味钻进鼻腔,乔治的手指在“监督员A.科尔温”的批注上顿了顿。
返程日志的纸页被他捏出细微折痕——这是财政部流转文件的真件,边角还沾着海关火漆的碎屑。
他能想象科尔温昨晚伏在案头的模样:十七份文件堆成小山,茶盏里的褐色液体见底,笔尖戳在纸上时,眼前的字迹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晃得人发晕。
“颠茄提取物的剂量……”他低笑一声,指节叩了叩铅笔小字,“三毫克,刚好够让老科尔温以为自己老花眼又犯了。”墙角的煤油灯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,光晕里,他西装翻领上的银质领针闪过冷光——那是康罗伊家的族徽,狮鹫爪下攥着齿轮。
詹尼说这玩意儿太招摇,可乔治偏要戴着:“要让他们知道,康罗伊家的人,连影子都带着齿轮的声音。”
墙上的黄铜挂钟敲了九下。
乔治把日志折进西装内袋时,木桌上的电报机“滴嗒”响了两声。
亨利的密码:“谢菲尔德进展顺利。”他指尖在桌沿敲出摩斯密码的节奏,目光扫过铁柜上的黄铜锁——那里面锁着的,是差分机第三次迭代的核心图纸。
上个月在剑桥,他看着学生们用改良后的穿孔卡计算潮汐表,纸带转动的声音像极了命运的齿轮。
谢菲尔德工业展的展厅里,詹尼的缎面裙角扫过擦得锃亮的铸铁展品。
她停在“自动压力反馈熔炉控制系统”的展台前,玻璃罩下的铜制仪表正随着模拟火焰的明灭上下摆动。
设计者是个穿粗布工装的高个男人,左脸有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,右耳缺了小半——典型的半岛战争退伍兵。
“这是用炮兵的弹道计算法改良的?”詹尼抬眼时,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,“我在《皇家机械学报》上读过类似思路,但您的压力阀响应速度快了0.3秒。”
男人的喉结动了动,指节蹭过展台上的油污:“在直布罗陀修锅炉时,蒸汽管爆过三次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,“第三次炸飞了司炉工老帕科,我抱着压力表在火里爬了十米——从那会儿就想,要是机器能自己喊‘要炸了’该多好。”
詹尼的指尖轻轻划过玻璃罩边缘,那里有块没擦净的油痕,形状像只振翅的海鸥。
“青年科学奖助金的全额资助,”她从手袋里取出烫金证书,“包括您去伦敦参加皇家工程师圆桌会议的车马费。”证书递出的瞬间,她注意到男人左手无名指有圈浅色戒痕——直布罗陀的海风吹了三年,连婚戒的痕迹都褪得差不多了。
散场时,后台的橡木柜上躺着只旧怀表。
詹尼打开表盖,内侧的刻字在顶灯下泛着暗黄:“我在直布罗陀修过三年锅炉。”她合上表壳时,金属相击的轻响里混着隔壁展厅的人声。
有个穿靛蓝裙的姑娘闪过门口——是协作所新招的联络员,头发里别着朵石楠花,和直布罗陀联络点传来的描述分毫不差。
伦敦圣詹姆斯宫附近的理发店飘着柠檬香的剃须水味。
埃默里仰在皮椅上,热毛巾敷着下巴,听理发师的剃刀在皮革条上“唰唰”打磨。
镜子里,海军部人事司副主管正对着玻璃整理领结,金链怀表在马甲口袋里若隐若现。
“现在连轮机舱都要查信仰背景?”埃默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上周我表亲的船匠学徒,就因为家里有本《达尔文笔记》抄本……”
“调去扫烟囱了吧?”副主管哼了一声,坐进旁边的椅子,“上头说要防‘危险思想’,可咱们海军要的是会修蒸汽机的,不是会背《圣经》的。”理发师的剃刀刚碰到他的下颌,他又补了句,“不过要是有真本事的,签了《忠诚誓约书》倒能通融。”
埃默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翘起的嘴角,在热毛巾的雾气里模糊成一片:“我倒认识个老匠人,蒸汽脉冲调控的手艺绝了。就是……不太爱去教堂。”
副主管的目光扫过埃默里领带上的共济会小徽章,剃刀在喉结处顿了顿:“誓约书的事,我让文书科留份空白的。”
理发店的挂钟指向十点一刻时,埃默里摸出怀表看时间——表面玻璃下夹着张纸条,是詹尼的字迹:“谢菲尔德种子已埋。”他把怀表揣回口袋,发梢还沾着剃须水,步出店门时,恰好看见报童举着《泰晤士报》喊:“直布罗陀要塞图书馆深夜失火!珍贵航海图损毁!”
曼彻斯特地下三层的电报机突然发出急促的“滴嗒”声。
乔治扯下译电纸,亨利的密码在灯下泛着冷光:“直布罗陀知识站触发一级响应,胶片已转移。”他抬头看向通风管,那里传来细微的电流震颤——是亨利在调试新的电磁发报机,频率和直布罗陀的联络点同步了。
铁柜上的黄铜锁在指尖转动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乔治掀开柜门的瞬间,晨雾般的机油味涌出来——第三次迭代的差分机核心图纸就躺在丝绒衬里上,最上面压着张便签,是詹尼的字迹:“蝴蝶在谢菲尔德扇动翅膀,直布罗陀的风要来了。”
通风管的电流声突然变急,像某种沉睡的机械正在苏醒。
乔治伸手触碰图纸边缘,指腹触到冰冷的铜版,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——那列从朴茨茅斯出发的快车,正载着“海鹞号”的秘密,朝着直布罗陀的方向,碾过铁轨上的晨霜。
曼彻斯特协作所地下三层的电报机突然发出一串不规律的震颤,像有人在用生锈的钥匙刮擦齿轮。
亨利的手指在耳机上猛地一紧,羊皮纸记录簿上的铅笔尖地折断——这不是常规的摩尔斯码节奏,频率比直布罗陀知识站高了0.7赫兹,却带着马耳他海域特有的电流杂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