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闭眼的人(2 / 2)

他俯身在发报机前,喉结动了动,用沾着机油的指节叩了叩黄铜线圈:来了。

乔治正对着差分机图纸做最后标注,听见动静时钢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个墨点。

他抬头时,亨利已经扯下耳机,牛皮纸译码单被攥得发皱:南线,马耳他方向。男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指腹压着译好的电文,内容是星图已读,愿为灯塔添油——和去年利物浦港捕获的走私船日志暗号吻合。

乔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他记得三个月前在利物浦码头,那艘挂着突尼斯国旗的商轮底舱藏着十二箱《物种起源》初版,船主被绞死前在审讯室墙上画了颗六芒星,旁边用希腊文写着灯塔指引。

现在这串电码,像根埋在海底的线突然被拽动,扯出片模糊的影子。

发送者身份?詹尼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墨绿天鹅绒披风还沾着谢菲尔德工业展的木屑。

她手里的皮质笔记本摊开着,最新一页记着直布罗陀锅炉工:帕科遗孀住址已确认。

亨利推了推金属框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亮得反常:马耳他籍,前皇家海军三等电工,现受雇普罗米修斯号商轮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份泛黄的服役记录,照片上的青年左耳垂有颗朱砂痣,发报机藏在钟表修理箱,电源用灶台余热——完全避开燃料申报。他指节敲了敲记录簿边缘,这小子上个月在突尼斯港修过英国领事的座钟,趁机把发报机频率调成了和直布罗陀同频。

乔治的拇指摩挲着领针上的狮鹫纹路,突然笑了:会修帝国的钟,就会拆帝国的锁。他转身走向墙上的地中海地图,指尖依次点过直布罗陀、马耳他、西西里岛,三个据点:图书馆地下室、造船厂车间、废弃气象站。

共同点?他回头时,埃默里正叼着雪茄从楼梯口晃进来,马甲口袋里露出半张《泰晤士报》——头版是直布罗陀图书馆失火的黑体字。

前殖民地技术人员。詹尼合上笔记本,笔尖在教会压制四个字上戳出个洞,直布罗陀的图书管理员是印度裔,马耳他的船匠有希腊血统,西西里的气象员父亲是拿破仑战争时被俘的意大利军官。她抬眼时,乔治正对着地图画圈,墨迹在马耳他处晕开片深褐,他们都签过《忠诚誓约书》,但上个月曼彻斯特教会刚烧死个用方言读《圣经》的威尔士教师。

所以他们开始数自己签过多少份誓约。埃默里把雪茄按在黄铜烟灰缸里,火星溅在西西里字样上,就像我那表亲的船匠学徒,扫烟囱时还在数——第一份是入海军,第二份是换工种,第三份是...他突然住嘴,因为乔治正用指节敲着桌面,节奏是摩尔斯码的。

灯塔南扩计划乔治的声音像敲在钢轨上的锤子,给三个站点寄知识套件:简易差分计算器、蒸汽计时器图纸、《基础逻辑演算教程》。他转向亨利,海外侨民教育基金会名义,寄件地址是曼彻斯特慈善洗衣坊——上个月咱们刚给他们捐了台蒸汽洗衣机。

亨利点头时,后颈的旧疤随着动作起伏——那是半岛战争时弹片留下的。

他打开保险柜,取出三个贴着烫金标签的木盒,盒盖内侧印着洗衣坊的百合徽章:计算器零件用钟表齿轮改装,教程里夹着月相表——和马耳他电码的星图对应。

詹尼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转:直布罗陀的锅炉工明天会收到青年科学奖的奖金汇票,附言写给帕科的花她抬头时,乔治正把最后一份套件放进牛皮纸信封,封口火漆是康罗伊家的狮鹫纹,马耳他的电工...需要份普罗米修斯号的维修订单,由曼彻斯特机械行签发——他们上个月刚给这艘船修过蒸汽机。

埃默里突然吹了声低哨,指着窗外:看,《泰晤士报》的送报马车。众人望去时,他迅速从马甲里摸出张纸条塞进乔治掌心——是詹尼的字迹:直布罗陀清洁工今晚十点三刻巡查崖边。

深夜的直布罗陀要塞外,咸湿的海风卷着铁锈味。

马耳他电工蹲在岩缝前,指腹反复摩挲信纸边缘——那上面只写着我曾修理过帝国的机器,现在我想修一修它的灵魂。

他把纸折成船,船首对着北方,那里有曼彻斯特的方向。

岩缝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,他猛地起身,却见个戴草帽的清洁工正用竹扫帚轻敲礁石,三声低哨像夜鸟的啼鸣。

电工后退两步,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。

他看见清洁工弯腰捡起纸船,草帽下露出半张被海风吹皱的脸——和三个月前在突尼斯港修座钟时,往他工具箱里塞《物种起源》的老人,有同款缺了颗门牙的笑。

曼彻斯特地下三层的煤油灯结了灯花,乔治捏着亨利刚递来的译码单,字迹在光晕里微微跳动:纸船已取,清洁工确认。他抬头时,詹尼正把最后一份套件封入信封,火漆的狮鹫在灯下泛着暗红。

埃默里靠在门框上打哈欠,却用脚尖勾来张椅子,摆明了要等最后结果。

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签下的每一个名字...乔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目光扫过墙上的地中海地图,那里的三个红点正在夜色里发烫,他就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。

电报机突然发出短促的声,亨利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。

译码单被撕下来时,边缘还带着温热的墨迹:马耳他,23:57,收到风自北方来,勿熄手中火

乔治把译码单折成小船,轻轻放在差分机图纸上。

船首对着南方,那里有直布罗陀的方向,有马耳他的方向,有整个地中海的方向。

他起身时,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那列载着秘密的快车,正碾过铁轨上的晨霜,朝着更南的海域驶去。

地下电报室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五十分,亨利突然皱起眉头。

他调整耳机时,电流声里混进丝缕异样的震颤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,用生锈的钥匙,轻轻转动某个沉睡的齿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