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进地下电报室时,亨利正用镊子夹起那支来自直布罗陀的空墨水瓶。
他的指节因长期接触显影剂泛着青灰,此刻却稳得像精密齿轮——瓶身内侧的蜡封在酒精灯下融化,飘出淡淡松香味,微型纸卷裹着的铜丝地落在木桌上。
乔治放下手中的热力图,蓝眼睛在晨雾里眯成细线。
他记得三天前直布罗陀的联络人说过,新发展的替补技师米切尔登船时,后颈贴着他们特制的蜂蜡标记。
此刻亨利用显影液刷过纸卷,新人已见光,愿引三人的字迹在暗红光下缓缓浮现,墨迹边缘还带着海水浸泡过的毛边。
这说明米切尔不仅自己站稳了,还开始主动拉拢同船的技师。乔治的拇指摩挲着纸卷边缘,那里有三个极浅的压痕,是米切尔用指甲刻下的暗号——分别代表锅炉工、轮机长和管轮。
他想起昨夜詹尼说的信任链变长,此刻倒觉得像在往深海里抛钓线,浮标终于动了。
亨利把纸卷小心收进铅盒,抬头时镜片蒙了层白雾:需要回电确认吗?
乔治突然抓起桌上的铅笔,在热力图上海鸥号的航线上画了个叉,从今天起,暂停所有针对海鸥号的监听,持续十日。铅笔尖在图纸上戳出个小孔,他们现在最警惕的就是被我们操控,所以要让他们以为......他的声音放轻,像在给幼童解释童话,这些联系是他们自己长出的根,而不是我们撒的网。
詹尼的马车碾过谢菲尔德的碎石路时,晨雾正被钢铁厂的浓烟撕成碎片。
她裹着深灰羊毛斗篷,胸牌上工业安全观察员的铜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——这是乔治托内政部的熟人连夜伪造的,边缘还留着裁切时的毛边。
听证会现场的吵闹声隔着两扇橡木门都清晰可闻。
推开门的瞬间,铁锈味混着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,詹尼看见七八个老技工坐在长凳上,断指的手攥着褪色的工牌,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人正拍着桌子:我修了三十年锅炉!
手册?
从来没人给过我手册!
无法证明操作符合标准流程。主审官的羽毛笔在案卷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这是海军部的规定。
詹尼的指尖在斗篷下掐紧。
她记得乔治说过,海军部故意不下发新版操作手册,就是为了在事故后推卸责任——现在这些老技工的断肢,正是制度齿轮间的血肉。
她向前半步,靴跟磕在地板上发出脆响:若手册从未下发,何谈遵守?
全场寂静。
主审官的笔尖悬在半空,墨水低落,在案卷上晕开个黑花。
詹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蒸汽机的活塞在胸腔里撞击。
她从提包里取出一叠文件,是协作所收集的二十份工人证词,每份都按了血指印:这里有普茨茅斯、利物浦、贝尔法斯特三地工人的联名信,证明海军技术手册长期处于缺失状态。
散场时,老技工们围过来握手。
那个缺耳的老人掌心粗糙得像砂纸,他压低声音:姑娘,能帮我们把这些事登报吗?
《泰晤士报》的人说......
我帮你们。詹尼把自己的名片塞进他掌心,指尖触到他手背上新结的痂,下周三下午三点,查令十字街的诊疗所,找威尔逊医生。
后台的储物间飘着机油味。
詹尼刚要推门,脚边突然多了只破旧的工具袋,帆布面磨得发亮,搭扣处缠着铁丝。
她蹲下身,袋口露出半张泛黄的纸页——是海军锅炉维修手册的残页,配图上的安全阀型号,和海鸥号的图纸完全吻合。
我知道你们在找能读图的人。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
詹尼抬头,看见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,袖口沾着煤渣,左眉骨有道旧疤,我刚从地中海退役,海神号的锅炉,和海鸥号是同批次的。
詹尼没有接话,只是从颈间摘下银链——那上面挂着枚铜制蜂后胸针,她把胸针按在工具袋内侧,布料立刻洇出浅褐色的暗纹。明早十点,圣玛丽教堂的忏悔室。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带三张干净的纸。
伦敦林肯律师学院的契约登记处,埃默里的鹿皮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他穿着深棕呢子外套,领结系得歪歪扭扭,活像刚从乡下来的土财主——这是乔治特意交代的伪装,越不像情报员,越像情报员。
《兰开夏动力协济会紧急人事备案》。埃默里把文件推过柜台,羊皮纸边缘故意沾了点茶渍,我们有七名技师被突查停职,海外援助项目不能断,得启用二级替补名录。
登记员推了推金丝眼镜,目光扫过附件里的模糊合影——照片上十几个工人站在军工厂门口,背后横幅的技术无罪四个字被他用咖啡渍晕染过,看着像自然褪色。这些人都签了誓约书?登记员的钢笔尖点在教会骑缝章上,那抹朱红是埃默里用红墨水加朱砂调的,和真正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印几乎分毫不差。
每一份都有。埃默里挠了挠后脑勺,露出乡巴佬式的憨笑,我老爹是教区执事,专门找他盖的章。他看见登记员的肩膀松了松——这种涉及底层劳工的备案,向来是最没人愿意深究的。
地下电报室的挂钟敲响五点时,亨利的电报机突然发出短促的声。
乔治正用放大镜检查詹尼带回来的手册残页,听见动静抬头,正看见亨利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,译电纸上渐渐浮现出几个字母:M...A...L...T...A...
马耳他的联络点。亨利推了推眼镜,他们说......
不用说了。乔治的指尖停在残页的安全阀图示上,那里用铅笔标着海鸥号的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