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曼彻斯特协作所地下三层,电报机的震颤仍未止息。
乔治的指节抵着冰凉的墙,纸张在掌心被捏出褶皱——那是直布罗陀传来的译码纸带,末尾“门已半开,我们在等那个愿意伸手的人”的字迹还带着墨香。
他望着墙上挂钟的铜摆,秒针每动一格,后颈就多一道紧绷的酸意。
“他们在试探。”他对着空气说出声,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金属墙壁里。
指尖缓缓划过《泰晤士报》复印件上的“S.威尔逊寻兄”,这行字在航运版的夹缝里太普通了,普通到审查官扫过三遍都不会停眼——但乔治知道,当约瑟夫·卡鲁阿纳在直布罗陀的地下室用打孔器戳出那串孔洞时,这行字就成了一把钥匙。
问题在于,钥匙要开的门,究竟是他们的,还是对方的?
“亨利。”他突然转身,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撞出回响。
正在调试差分机的男人抬起头,眼镜片上的反光随着动作晃了晃。
他总是这样,像台精密仪器般随时待命——乔治记得三年前在伯明翰机械展上初见时,这个能背出所有蒸汽轮机型号参数的技术专家,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盯着自己设计的齿轮组。
“查过去十年普利茅斯灯塔值班日志,找姓威尔逊的技术人员。”乔治把报纸拍在操作台上,“要二级电工及以下,别让海军档案科的人察觉。”
亨利的手指在差分机键盘上翻飞,金属齿轮咬合的轻响里,他突然说:“需要死亡证明吗?”
乔治挑眉。
这个总把“数据不会撒谎”挂在嘴边的男人,此刻眼里却浮起某种近似狡黠的光——他太清楚,活人会动摇,会被威胁,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出现在审查官的咖啡桌前。
“三小时。”乔治看了眼怀表,“我要确切的死亡时间、墓地位置,最好有教区牧师的签名。”
亨利点头,转身时黑风衣扫过地面,带起一小团灰尘。
三小时后,当差分机吐出最后一张纸带时,乔治正用银质裁纸刀挑开密封蜡。
纸上的字迹是亨利特有的工整小楷:“塞缪尔·威尔逊,1858年普利茅斯灯塔二级电工,1862年因肺痨病逝于朴茨茅斯,葬于圣玛格丽特教堂墓园,牧师约翰·霍克确认。”
他抓起钢笔,在“病逝”二字旁添了句“此人已于去年病故”,墨迹在“病故”上晕开,像朵渗血的花。
“死人不会开口,”他对着空气笑了笑,“但死人的遗憾,最能让活人相信。”
晨光透过通风管道的铁栅漏进来时,詹尼的马车停在了利物浦邮政总局门前。
她裹着深灰色羊毛斗篷,领口别着枚褪色的银质十字架——那是她假扮“教会孤儿安置事务协调员”的道具。
办事员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加急函件时,她适时垂下眼睫,指尖轻轻抚过伪造的教区死亡证明边缘:“这是塞缪尔先生临终前的最后心愿,他说…说弟弟在海上漂了二十年,总得让对方知道,家里还有人记挂着。”
办事员的笔尖顿了顿。
她知道这招有效——维多利亚时代的邮差最见不得这种带着海腥味的生离死别。
果然,对方叹了口气,接过文件时放轻了动作:“下午就能见报,航运版第三栏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抬头时眼眶微微发红,却在递联系地址时用指甲在“南安普顿渔民合作社”几个字下划了道浅痕——那是给联络人的暗号。
等马车驶离邮局,她掀开窗帘一角,看着办事员把函件放进“加急”筐里,嘴角终于勾起极淡的弧度:“二十四小时,足够七艘渔船把消息带进英吉利海峡了。”
与此同时,伦敦林肯律师学院的契约公证处在晨雾中露出尖顶。
埃默里·内皮尔整理了下剪裁考究的深绿西装,袖扣在门把手上撞出轻响——这次他是“澳大利亚退伍海军军需官代理人”,公文包里装着《海外老兵互助基金技术顾问名录》。
公证员推了推夹鼻眼镜,扫过名单上十二个名字时,他适时补了句:“这些技师在高湿环境下的设备维护上特别有一手,您知道的,殖民地的蒸汽船总爱闹脾气。”
公证员的笔尖在“蒸汽系统维护顾问”几个字上点了点:“评语不错,‘尤擅应对高湿环境下的设备老化问题’——这是您写的?”
“老军需官的原话。”埃默里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,心里却在数秒——这十二个名字,每个都对应着蜂巢网里的技术骨干;这句评语,正是乔治在“海鸥号”维修日志里埋下的关键词。
等这份名录流入海军后勤评估体系,那些在底层挣扎的轮机长们就会发现:原来他们的经验,早被“官方文件”认可了。
当夕阳把协作所的窗棂染成金色时,亨利抱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。
他的袖口沾着草屑,发梢还凝着细汗——乔治不用问也知道,他刚从朴茨茅斯的圣玛格丽特墓园回来。
“死亡证明的章是真的。”亨利把文件摊开,“但我在墓园外的小酒馆听到件有意思的事——怀特岛有处废弃的气象站,最近总有人半夜打手电。”
乔治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。
他知道,这是亨利在递话——该派个人去看看了。
“今晚十点的渡轮。”他说,“带够电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