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该守着自己的本分,像守着惊蛰院的每一寸角落,警惕,沉默,绝不多看一眼。
可是……
假山藤蔓缝隙里明明灭灭的光,洞外徘徊的脚步声和模糊笑语,还有她在他怀中无声的颤抖和紧贴的温度……
那些“不该”却“发生”了的一切,像一把锈钝的刀子,早已将他自以为坚固的界限割得支离破碎。
现在,她说要他去找她。
他若不去,她会如何?
穿着那身“金衣裳”,去惊蛰院的书房?
还是……去他守夜的廊下?
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铁牛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轰然冲上了头顶,随即又冰水般倒灌回四肢,激起一阵战栗。
那会是比假山洞中更危险百倍的暴露,会将他和她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她敢。
他知道她敢。
那个平日里温婉柔顺的碧桃小姐,骨子里藏着怎样大胆妄为的火焰,他比谁都清楚。
所以,他必须去。
不是为了顺从她危险的游戏,而是……要将那火焰,控在自己能触及、或许也能……稍稍遮蔽的地方?
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,心底泛起更深的自我唾弃。
他何德何能,敢作此想?
可脚步,却仿佛已经不受控制地要往外迈。
他低头,看着炕褥上渐渐被自己体温烘出暖意的月白布料。
指尖蜷了又松,最终,还是极快地,在那柔软的棉布边缘擦过。
仿佛触碰到了她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够了。
铁牛霍然起身。
动作带起一阵风,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,墙上巨大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如同他此刻剧烈摇摆的心神。
他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墨蓝色劲装外衫,沉默而迅速地套上。
系紧衣带,抚平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干脆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,跳得有多乱,多沉。
他推开耳房那扇单薄的木门。
秋雨夹杂着深寒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,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,也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。
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,将连绵的雨丝照得发亮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敲打瓦片、树叶、石阶的嘈杂声响,交织成一片冰冷的帷幕。
他该等雨停,或者至少等夜深人静。
可一股更深的冲动驱使他迈步走进了雨里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、发梢,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细栗。
寒意渗透衣物,却奇异地无法冷却他体内那团火,反而像油泼了上去,烧得更旺,更无处遁形。
他绕过惊蛰院正屋的回廊,穿过一道月亮门,踏入通往内院花园的甬道。
雨夜的花园,漆黑一片,唯有路径两旁偶尔有石灯笼透出微弱黯淡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。
假山的方向,在重重树影和雨幕之后,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。
铁牛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甚至没有刻意放轻步伐,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发出清晰而沉闷的“啪嗒”声,混在雨声里,并不突兀。
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,沉重而冰冷,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心跳如擂鼓,在寂静的雨夜里,几乎要震破他自己的耳膜。
去找她。
这个念头像魔咒,箍紧了他的神志。
理智在边缘嘶喊警告,身体却早已背叛,朝着那甘愿坠落的方向,一步步,坚定地走去。
雨越下越急。
天色如墨,将他沉默而湿漉漉的身影,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