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影轩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将那漫天风雪,都隔绝在了外头。
碧桃刚踏进院门,便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了。
廊下悬挂的挡风棉帘厚重密实,将寒气牢牢挡在外面,只留一室暖融。
早就候在门内的孙嬷嬷并几个大丫鬟,一见她浑身是雪的模样,个个心疼得蹙紧了眉头,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。
“我的小姐,您这是打哪儿回来的?身上怎湿成这样。”
孙嬷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一边说一边伸手替碧桃拍打斗篷上未化的雪沫子,触手冰凉,更是连连叹气。
“快,快进屋。丹桂、青禾,赶紧的,热水、姜茶、手炉。小满,去把小姐熏笼上烘着的那套软绒寝衣拿来!”
碧桃被她们簇拥着进了正房,她有些脱力,任由孙嬷嬷和丹桂一左一右搀扶着,在临窗暖炕边坐下。
“嬷嬷别急,我没事……”
碧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声音依旧沙哑。
“还说没事!瞧瞧这小脸,煞白煞白的,手也冰得跟什么似的!”
孙嬷嬷半是责备半是心疼,蹲下身,不由分说就替碧桃褪下那双已被雪水浸湿了鞋面的绣鞋。
丹桂早已端了兑好的热水来,孙嬷嬷试了试水温,便亲自将碧桃一双冻得微微发红的玉足轻轻按入铜盆中。
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脚趾,激得碧桃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随即那暖意便顺着脚心丝丝缕缕蔓延上来,让她冻僵的身子终于有了些许活泛气儿。
这边青禾也没闲着,利落地解下碧桃肩上那件半湿的银狐裘,又去解她外头比甲的盘扣,嘴里絮絮叨叨。
“这大氅边角都湿透了,必是在外头站了许久。小姐,您就是心太善,惦记完夫人,又去看三少爷,可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啊!这寒冬腊月的,最易着凉。”
小满抱着烘得暖香松软的寝衣和一双厚绒袜跑进来,闻言也连连点头。
“就是就是!小姐您的手炉呢?出门时不是让您揣着的吗?定是又给了别人!”
她年纪小,说话直,一边麻利地将寝衣在炭盆边抖开烘着最后一点潮气,一边噘着嘴。
碧桃任她们摆布,将冰凉的双手伸向青禾捧过来的鎏金手炉,那炉身温热熨帖,慢慢焐着僵硬的手指。
丫鬟们喋喋不休的关切。
碧桃心头那一片荒芜的冰冷之地,似乎也被这琐碎的暖意烘出了一角柔软。
“手炉……在静思斋给三哥暖手用了。”
她低声解释了一句,又问道。
“你们方才说,又去看过夫人了?她精神可好些了?饭用得如何?”
孙嬷嬷正用软布巾仔细替她擦干脚上的水珠,闻言抬头,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神色。
“回小姐,老奴半个时辰前才从锦瑟院回来。托您的福,夫人今儿精神头瞧着是比前两日强些了。早起用了一小碗鸡丝粥,配着您让送去的酱脆小黄瓜,倒也进了些。常嬷嬷说,昨儿后半夜夫人总算睡了两个时辰的安稳觉,今早眼睛里的血丝都消了些。”
青禾接过话头,一边替碧桃换上柔软干燥的绒袜,一边道。
“夫人心里记挂二少爷,伤心是难免的,但瞧着不像前几日那般……那般心如死灰的样子了。红梅姐姐悄悄跟我说,夫人今早还问起佛堂那边彩画的进度,惦记着年节前能否完工。这便是心思活络了,总是好事。”
小满嘴快,抢着道。
“还有呢,夫人看到小姐您让丹桂姐姐送过去的那个锦盒了。就是里头装着您亲手绣的那对护膝和暖手筒!夫人当时就让常嬷嬷拿出来,摸了又摸,看了又看,眼圈是红了,可嘴角是带着笑意的!常嬷嬷说,那护膝上的松鹤延年纹样,针脚细密又吉祥,暖手筒用的还是夫人最喜欢的雨过天青色缎子,里头絮的丝棉又轻又软,夫人捧在手里就不舍得放下了,直说‘桃儿这孩子,真是夫人贴心的棉袄’。”
丹桂正将烘得暖融融的寝衣抖开,伺候碧桃换上,闻言也抿嘴笑了,温声道。
“可不是么。奴婢送去时,夫人正歪在榻上歇息,见了东西,非要亲自打开看。看见是护膝和暖手筒,愣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,‘这孩子,自己身子单薄,还惦记着我这老寒腿和怕冷的手。’ 奴婢瞧着,夫人那会儿的神色,伤感是有,但更多是欣慰和惦记。后来还特意吩咐,说天冷,让小姐您也务必多穿些,莫要只顾着旁人,亏了自己。”
碧桃静静听着,身上渐渐暖和起来,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,又被孙嬷嬷用一床厚厚的织锦棉被裹住,怀里塞进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。
她捧着青禾递过来的姜茶,小口啜饮着,那辛辣微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一直暖到胃里,也稍稍焐热了冰冷的心口。
“夫人能喜欢,便好。”
碧桃垂下眼帘,看着姜茶氤氲的热气,声音轻缓。
“我手艺粗陋,不过是点心意。只要干娘能觉得暖和些,宽心些,便值得了。”
孙嬷嬷替她拢好被角,坐在炕沿,拍着她的手背,语重心长。
“小姐的心意,夫人岂会不知?这府里上下,谁不说小姐至纯至孝?如今这光景,夫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份实实在在的惦记和陪伴。您这般周到,夫人心里有了慰藉,这病才能好得快。您自己也得多保重,您好了,夫人看着才更安心不是?”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
碧桃轻轻点头,将空了的姜茶碗递给青禾。
“我记下了。这几日,锦瑟院那边的饮食、汤药,还有炭火用度,你们都多留心些。若缺了什么,或是夫人有什么特别想吃的、想用的,不拘什么,立刻来回我。大哥那边书房熬夜,也记得让小厨房常备着夜宵和提神的参茶送去。”
“小姐放心,这些事奴婢们都省得,定会办妥当。”
丹桂和青禾齐声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