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又歇了片刻,只觉得身上那股子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意已驱散大半,但里衣到底沾了湿气,贴在身上有些不爽利。
孙嬷嬷瞧她神色,便道。
“小姐在外头走了这一遭,雪气侵体,还是泡个热水澡松快松快,驱驱寒气最稳妥。热水老奴早让人备下了,就在净房里。”
碧桃点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
净房里早已布置妥当,厚重的棉帘垂着,隔绝了外头的寒意。
一只硕大的柏木浴桶摆在中央,里面热气蒸腾,水面上浮着一层奶白色的牛乳,又撒了些晒干的玫瑰与茉莉花瓣,随着热气散发出恬淡的暖香。
两个粗使婆子正将最后两桶热水兑进去,试了水温,才躬身退下。
丹桂和青禾上前要伺候碧桃更衣入浴,碧桃却摆了摆手。
“你们也忙活了半天,外头候着便是,我自己泡会儿。”
青禾有些犹豫。
“小姐,您身子乏了,奴婢们伺候着也能松快些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碧桃声音温和却坚持。
“我想静静。你们去把方才我说的那些事再理一理,看看锦瑟院和书房那边可还有什么疏漏。有事我自会唤你们。”
两个丫鬟见她神色确是想独自待着,便不再多言,将熏过暖香的寝衣并一双软底绣鞋放在近处的矮凳上,又将一盏小巧的防风琉璃灯搁在浴桶边不易溅到水的高几上,这才悄声退了出去,掩好了门。
室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汽氤氲的细微声响。
碧桃褪去身上柔软的寝衣,赤足踩在温热的地板上,一步步踏入浴桶。
水温略烫,激得她皮肤微微泛红,但很快,那热度便透过肌肤渗透进来,让她一直紧绷的肩颈和脊背都缓缓松弛下去。
她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,只余脖颈以上露在外面,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。
她靠在桶壁上,阖眼静静歇了片刻。
水汽润泽了干涩的眼眶,也似乎抚平了些心口的褶皱。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,目光落在旁边矮凳上。
那里她进来前特意让常嬷嬷取来的一本冬至各院用度支取录。
正是近来她协助薛林氏打理家务,在薛林氏病中代为核验的一部分账目。
册子边缘已有些磨损,显然被频繁翻看。
碧桃将它小心地摊开在桶沿特制的窄木板上,就着琉璃灯柔和的光线,仔细看去。
账目记得清晰,分门别类。
先是各房冬至例赏的银钱、衣料、吃食。
她一行行看过去,老夫人院里多了两篓银霜炭,是因着前几日老梅之事后,老夫人心神不宁,夜间畏寒。
二房三房几位小姐的冬衣料子 颜色花样都依着往年的份例,无甚特别。
二房少爷的笔墨,依照着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份利来。
下人们的节赏银钱也已造册,只等发放……
她的目光在“锦瑟院”一项上停留得最久。
除了份例内的东西,后面添补了许多。
上等血燕、老山参、川贝母、阿胶……都是周大夫开的温补药材,库房支取,价格不菲。
另有一笔是额外采购的银骨炭,标注着“夫人畏寒,需彻夜燃炭,烟气需净”。
再往下,是各色精细点心、开胃小菜的开销,是厨房为着让薛林氏能多吃几口而费的心思。
每一笔后面,都跟着小小的朱批“已核”,那是她前几日看过留下的记号。
她翻过一页,是年节预备送往各府的年礼单子。
薛府诗礼传家,年礼讲究雅致得体,又不失厚重。
送往上峰、同僚、故旧家的礼单早已由薛允珩审定,她主要负责核对内眷往来部分。
给知府夫人的是一对羊脂玉镯并四匹上用的妆花缎,几位老翰林家的多是古籍拓本、文房雅玩,还有几家平日走得近的姻亲故旧,礼数更要周到……
碧桃看得仔细,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墨字,脑中飞快计算着价值是否相当,有无错漏,是否会让人挑出礼数上的不是。
薛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,这些往来细节更需谨慎,不能授人以柄,也不能显得怠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