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桶里的水汽氤氲成一团暖白的雾,裹着人。
碧桃把自己沉下去,只留口鼻呼吸,热水漫过肩颈,紧绷了一天的骨头缝这才松泛开来。
累。
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。
脑子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,沉甸甸,又空茫茫。
允琛翻窗离去时带进的那股冷风,还哽在胸口,呼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她闭上眼,可黑暗里全是雪夜模糊的轮廓。
门外有极轻的动静,衣料擦过门框,刻意放慢的呼吸。
不是丹桂她们,那俩丫头被她打发走了,现下应当在屋子里给小雪勾衣裳。
棉帘被掀开一角,没带进多少风。
有人走了进来,脚步放得轻。
“主人。”
原来是星辰。
“水怕是凉了,给您添些热的?”
碧桃没吭声,只将下巴往水里沉了沉,咕哝一声,算是允了。
铜壶倾泻热水的声音潺潺响起,沿着桶壁,不急不缓。
水温重新爬升,熨贴着皮肤。
接着,一块拧得半干的软巾,轻轻贴上她的额头,拭去蒸出的薄汗。
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,一触即离。
星瑞做事总是这样,沉默,存在感却一点不弱。
碧桃终于掀开一点眼皮。
水汽朦胧里,看见星辰半跪在桶边,手里捧着个朱漆小托盘,上面一盏桂圆红枣茶,正袅袅地冒着热气。
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,只为祈求她一个眼神。
“小姐,吹了风,喝点这个暖暖胃。”
星辰把托盘往近处送了送。
碧桃没接,目光掠过茶盏,落到他脸上。
少年鬓角还有没拍干净的雪沫子,化了,留下一点湿痕。
外头天寒地冻,他们也不知在廊下等了多久。
“外头雪停了?”
她问,嗓子泡得有点哑。
“停了有一阵了。”
星瑞在她身后开口,手上擦拭她颈后水珠的动作没停。
“只是化雪时更冷些。”
碧桃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闭上眼。
累得很,连抬手接茶的力气都懒怠使。
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,被热水泡着,被这悄无声息的伺候围着,却依然填不满,反而更显出几分空旷的凉意。
她需要点什么。
一点能抓在手里的暖意,或者别的什么,来将这恼人的空洞暂时堵上。
“手酸。”
她忽然说,没头没尾。
身后星瑞的动作顿了一下,不知晓是想到了什么,手都有些发颤。
桶边的星辰却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我给主人揉揉。”
他放下托盘,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才伸过来,轻轻握住她搁在桶沿的小臂。
他指腹有些薄茧,揉按的力道却放得很轻,从手腕到手肘。
碧桃任他握着,没挣开。
那热度从皮肤渗进去,沿着胳膊往上爬,确实驱散了一些酸乏。
她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动了动。
星瑞看见了,绕到另一边,同样握住,小心翼翼地揉捏起来。
一时间,净房里只有细微的水声。
两个少年一左一右,低着头,全心对付着她两条胳膊。
碧桃垂着眼,看水面晃动的光影,看他们睫毛浓密的侧脸。
真是两张过分好看的脸。
她忽然想起那间荒僻茶室里,他们跪在地上,仰头说“供小姐亵玩赏鉴”时的样子。眼神滚烫,又卑微。
当时觉得惊世骇俗。
此时此刻……
却像一剂刚好对路的麻药。
心里的空洞,或许不需要填满,只需要转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