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依偎在薛林氏温暖的怀中,那份毫无底线的纵容,轻柔地包裹着她,几乎让她沉溺其中,忘却所有阴暗。
可越是如此,心底那丛悄然滋长的藤蔓,便越是尖锐地刺破这层温情的表象,带来一种滚烫的清醒。
她贪恋这份好,又深知这份好建立在怎样的乖巧之上。
这份认知,让她在温暖的怀抱里,脊背却窜起一丝凉意。
“干娘只盼你过得好,平安顺遂,喜乐无忧。”
平安顺遂,喜乐无忧。
她真的能在这深宅大院里,获得干娘所祝愿的“平安喜乐”么?
眼前蓦地闪过归厚堂那惊心动魄的一夜。
二夫人眼中同归于尽的疯狂,那破空而来的簪子,肩胛处瞬间炸开的剧痛……
死亡,原来离得那样近。
若非她反应快,若非星辰那一脚,此刻这温暖怀抱,或许早已被惨白灵堂所取代。
即便聪敏练达如干娘,掌家多年,恩威并施,将偌大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上孝敬老夫人,对下宽严相济,对妯娌也算仁至义尽。
可结果呢?
依旧防不住二夫人那浸淫多年的嫉妒与算计,险些在佛堂修缮这最要紧的事上栽了致命的跟头,更被钱嬷嬷那背主忘恩的恶奴攀咬,十几年前的旧案差点成为刺向她的利剑。
即便最后拨云见日,沉冤得雪,可那过程呢?
如履薄冰的审问,众目睽睽下的指控,老夫人一度冰冷怀疑的眼神……
哪一样不是真真切切耗人心血、折人尊严的磨难?
干娘的“顺遂”,是踩着多少刀尖、耗尽多少心神才勉强维持的表象?
还有三夫人,那样清冷孤高的一个人,却因接连生女,最后小产伤了身子,成了老夫人眼中“不孝”、“无后”的罪人,便要在佛堂里忍受老夫人指桑骂槐的羞辱,日日捻着佛珠,将一身鲜活气磨成古井无波的沉寂。
这深深庭院,雕梁画栋,锦衣玉食,可锦绣堆叠之下,埋着多少不见天日的算计?
朱楼画栋,圈住的又何尝不是女子一生的荣辱?
今日得宠,风光无限,明日失势,便可能坠入尘埃,甚至性命不保。
她的命运,如今看似繁花似锦,系于干娘的疼爱,系于这干小姐的身份。
可这份疼爱,这份身份,当真固若金汤么?
干娘自己,不也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?
一股凉意,细细密密,从脊椎骨爬上来,瞬间冲淡了怀中的暖意。
她不要这样。
不要将自己的安危喜乐,全然寄托于他人的宠爱与庇护之上。
不要像娇养的雀鸟,离了金丝笼便无法生存。
不要等到风雨袭来,才惊觉自己除了依附,竟手无寸铁。
那句玩笑般的都喜欢,背后藏着的,何尝不是一种不甘受缚的贪妄?
可若自身不够强大,这贪妄便永远是见不得光的镜花水月,是随时可能将所有人拖入地狱的业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