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宫里。”
张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,却字字如锤,敲在她心上。
“六局一司,女官之制。通文墨,晓礼仪,心思细密,手腕圆融者,可晋身其中。虽一样是伺候人的差事,却掌着内廷实务,有品级,有俸禄,见的是天家气象,学的是经世之道。做得好,不仅能光耀门楣,更能……掌握自己的命运。”
“嬷嬷……”
碧桃的声音有些发干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蓬勃欲出。
“我观你心性,非池中之物。困于宅院,可惜了。原本此次,我也有意带你回京,看看是否有机缘。”
张嬷嬷叹了口气。
“只是夫人疼你,舍不得你离了眼前,要认你做干女儿。这自然是你的造化,留在薛府,有夫人护着,日后前程也不会差。”
“但。”
嬷嬷看着她骤然亮起又黯淡下去的眼睛,意味深长道。
“这条路,你记在心里。种子既已种下,若有雨露阳光,未必没有破土而出的一日。女子立世,终究要靠自己心里有底气,手中有本事。”
那番话,如同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,激起的涟漪,久久未能平息。
原来,女子还可以这样活?
不一定要依附于某个男人,不一定要将一生的悲喜系于后宅方寸之地?
这一条路,悄悄埋进了她心底。
即便后来因薛林氏认她为女而暂时搁置,但这颗种子,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然生根。
后来的日子,发生了太多事情。
与二哥薛允琛之间,那些逾越了主仆与兄妹界限的情愫,在一次次危险与相互扶持中,变得清晰而炽烈。
那个曾经逗弄她的少年,将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了她面前。
与三哥薛允玦,那个敏感脆弱又偏执依赖的病弱少年,从最初的怜惜照料,到后来被他滚烫而纯粹的爱意缠绕,她亦无法狠心推开。
还有铁牛哥,那个她最初按照“理想夫婿”模板选定的人,在她身份转变后,那份沉默的守护依旧未变,甚至因她与二少爷的关系而更加复杂隐忍,但他看向她的眼神,始终带着不变的忠诚与……深藏的情意。
更后来,还有星辰星瑞这对兄弟,他们将她视为信仰,那份全心全意的追随,渐渐也染上了男女之情。
她贪心吗?
是的,她承认,她贪心。
这些男子,各有各的美好,各有各的深情。
薛允琛的炽热坦荡,薛允玦的纯粹依赖,铁牛的沉稳守护,星辰的可靠忠诚,星瑞的活泼真挚……
甚至,还有后来那个清冷强大、被她“以下犯上”的师父顾星河,他隐忍下的炙热与笨拙的温柔。
她好像……都想要。
这念头惊世骇俗,她自己想起来都觉脸颊发烫,心中惴惴。
这世间对女子何其苛刻!
男人三妻四妾是风流,是本事。
女子若有多慕之情,便是淫荡,是不知廉耻。
更何况,她林昭颜,即便顶着薛府干小姐的名头,内里依旧是无根浮萍,一个“干”字,便隔了千山万水。
她有何资格,有何能力,去贪图这许多?
更让她难以忍受的,是这份贪心带来的隐秘。
除了与薛允琛的关系因着身份转变和共同经历,尚算有几分摆在明处的兄妹情深遮掩,与其他几人,无不是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铁牛总在深夜值守时,寻了空隙,悄悄来她窗下站一会儿,隔着窗棂说几句话。
星辰星瑞忠心耿耿,但那份日渐滋生的情愫,只能压抑在恭敬的举止之下,偶尔眼神交汇,便迅速分开,生怕被人窥见。
师父顾星河更不必说,夜半来,天明去,如同一个无声的幻影。
还有三哥允玦,在她身份明确后,那份依赖与爱恋更是只能藏在弟弟对姐姐的亲近之下,偶尔失控,便如惊弓之鸟。
这种不见光的关系,始终笼罩在她心头。
她厌恶这种躲藏,厌恶他们因她而不得不如此小心翼翼,仿佛见不得人,仿佛这份情意是需要隐藏的罪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