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地铁上,王漫妮闭着眼,意识却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,在梳理这两周的信息。
米希亚的项目推进顺利,但总部的期望值也在水涨船高。昨天黛西暗示,如果这个项目做成功,她可能不用等法国培训,年底就有机会升副店长。这是胡萝卜,也是压力——意味着她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沈墨这边,打样在稳步改进,但品牌的其他环节也开始浮出水面。包装厂报价比预期高两成,沈墨已经飞去深圳亲自谈;设计师对瓶盖的莲蓬造型有新的修改意见,需要她这周内给反馈;第一批种子用户的名单开始拟定,她得从自己接触过的客人里筛选出既有品味又乐于分享的人。
这些事像一堆散落的拼图,每块都得放到正确位置。
更微妙的是情绪。她体内那股清凉的力量——她习惯称之为“本源”——正缓慢地滋养着这个身体,让她每天只需四五个小时睡眠就能精力充沛。但消耗也真实存在:同时处理两套逻辑系统,注意力得像探照灯一样频繁切换焦点,时间长了,会有种细微的割裂感。
像一个人住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,每天要换几十次衣服,扮演两个略有不同的角色。米希亚的王漫妮需要专业、周到、偶尔流露恰到好处的亲切;沈墨工作室的王漫妮需要锐利、有主见、能快速抓住核心。两者都是她,但侧重点不同。
好在有那套特殊的修炼法门。每天清晨醒来,她会花一刻钟时间,让意识沉入一种清明的状态。所有情绪——前一天的疲惫、对未来的不确定、甚至瞬间的烦躁——都会像晨雾遇到阳光一样自然消散,只留下最核心的理性判断。这不是压抑,更像是把文件分门别类归档:重要的存进记忆库,多余的放进碎纸机。
这套法门她练了太久,久到已成呼吸般的本能。在东汉后宫的血雨腥风里,在紫禁城百年孤独的岁月中,在盛家大宅那些精密的算计下,都是这样过来的。情绪是工具,该用的时候拿来用,用完了就收拾干净,免得干扰下一次判断。
手机震动,是钟晓芹发来的照片。一桌丰盛的家常菜,配文:“庆祝我的专栏被杂志转载!自己下厨,可惜某人忙得没空来吃。”
王漫妮笑了笑,回复:“留着,周末补上。”
很快又一条:“顾佳让我问你,茶厂的包装设计有没有认识的人推荐?她说预算有限但要出效果。”
王漫妮想了想,回:“有,我推名片给你。不过建议她先明确想要什么风格,别光说‘好看’。”
钟晓芹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。
地铁到站,王漫妮随着人流走出车厢。站台的广告牌上,某个奢侈品牌的新款香水海报格外醒目:模特仰着头,脖颈线条优美,背景是虚化的巴黎街景。标语写着:“遇见未知的自己。”
她驻足看了两秒。
遇见未知的自己。
这句话放在她身上,倒是有种奇妙的双重意味。
走出地铁站,夜风扑面而来。她拉紧风衣,朝公寓方向走去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周而复始。
脑子里,两个房间的门暂时关上了。现在她只是走在回家路上的王漫妮,一个三十岁、在上海生活了八年、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的女人。
但内心深处,某个更古老的存在正安静地注视这一切,像园丁观察花园里的植物生长。每一片新叶的舒展,每一根枝条的转向,都是值得记录的样本。
这个世界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你死我活。但职场里的博弈、创业中的抉择、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变化,同样是丰沃的土壤。
她需要做的,只是把根扎深些,再深些。
然后耐心等待,花开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