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雪”的第一版打样出来了。
老陈把三个小玻璃瓶一字排开,标签上写着:雪-A,雪-B,雪-C。工作室里暖气开得很足,但几个人围在桌前时,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王漫妮拿起雪-A的试香纸。前调的白梅香很清晰,像雪夜里推开窗,冷空气里浮动的暗香。但中调的忍冬出现得太突兀,像乐章里突然插入不和谐的音符。后调的松针倒是好,有冰雪压枝的凛冽感。
“A版的问题在中调。”她放下试香纸,“忍冬和薄荷没有融合好,各自为政。”
雪-B的前调换了种白梅萃取方式,香气更淡,几乎捕捉不到。中后调倒是平滑,但整体太“平”了,像一幅水墨画只有淡墨,没有浓淡变化。
雪-C……
王漫妮闭上眼睛。前调的白梅依然含蓄,但这次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甜——不是糖的甜,是梅花瓣上的霜融化时,那种微不可察的甜意。中调的忍冬和薄荷终于和谐了,像雪地上偶然露出的一小丛绿意,不抢眼,但生机勃勃。后调的松针和岩兰草,一个冷冽,一个温润,交织出雪后初晴的光景——阳光照在积雪上,表层融化,底层依然坚实。
“C版。”她睁开眼,“但前调的白梅可以再突出一点点。不是加量,是调整萃取的温度,让香气更‘透’一点,像隔着薄冰看梅花。”
老陈记下来,又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是萃取温度的问题?”
王漫妮顿了一下:“猜的。温度会影响植物精油的挥发性,对吧?”
这话说得很外行,但老陈没再问,只是点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样品讨论完,小雨抱着一大箱快递进来:“曼妮姐,第二批包装盒到了!”
这批盒子是改进过的。第一批有客人反馈说盒盖太紧,不好打开。王漫妮让工厂调整了磁吸扣的力度,现在开合顺畅,但依然有“咔哒”一声轻微的闭合声,像老式怀表盖上的声音,很治愈。
她随机抽了几个检查,确认没问题,才让小雨入库。做事仔细已经成了工作室的习惯——不是谁要求的,是王漫妮用行动带出来的风气。她检查包装盒时,林薇会自觉去核对瓶盖螺纹,老陈会复测香水的灌装量,沈墨……沈墨会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什么。
“你在记什么?”有天下午王漫妮问。
“观察记录。”沈墨合上本子,“一个品牌从无到有的过程,挺有意思的。每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,值得记录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学术,但王漫妮知道,沈墨是在积累“案例”。就像他之前投资别的项目一样,他习惯把一切经历数据化、模型化,为下一个决策做准备。
她没戳破,只是说:“那记得写详细点,以后出书用。”
沈墨笑了:“你还真敢想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王漫妮整理着桌上的原料小样,“万一我们做成了呢?”
十二月过半,上海的冬天真正来了。工作室里添了加湿器,因为干燥空气会影响调香的准确性。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——是王漫妮买的,一盆薄荷,一盆迷迭香,一盆小小的柠檬树。她说有植物的空间更有生机,其实是因为这些植物的气息能帮助她校准嗅觉。
薄荷的清冽,迷迭香的辛辣,柠檬皮的微苦——这些日常的味道,是气味的基准线。
周末,顾佳的茶厂办了个小型的品茶会,邀请王漫妮和沈墨去。地点在法租界一家茶馆的包间,来的多是顾佳在太太圈积累的人脉,也有几个媒体人。
顾佳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中式上衣,配黑色长裤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干练又不失雅致。她亲自泡茶,手法娴熟,一边泡一边讲解茶叶的产地、工艺、冲泡要点。
王漫妮安静地坐在角落,观察着。她发现顾佳变了——不是外表,是那种从内而外的自信。以前顾佳在太太圈是“打进去”的,带着讨好和算计;现在她是“被请来”的,用专业和产品说话。那些太太们问的问题很实际:茶叶的保质期、储存方法、不同季节的口感差异。顾佳对答如流,偶尔幽默一句,气氛轻松。
品茶会间隙,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,在王漫妮身边坐下。
“你是王小姐吧?顾佳常提起你。”女人微笑,“我姓陈,做文创产品的。听说你们在做香氛?”
“是的。”王漫妮递上名片。
陈女士接过,看了看:“‘归藏’……这名字有意思。归隐,藏锋?”
“归是回归本心,藏是珍藏记忆。”王漫妮说,“我们想做的是能触动回忆的香气。”
“顾佳的茶也有这个意思。”陈女士看向正在泡茶的顾佳,“她说喝茶不只是解渴,是给自己一段安静的时间。你们的理念很像。”
王漫妮心中一动:“陈女士是做文创的,有没有兴趣合作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们第二款香氛‘雪’,想做一个限量礼盒。除了香水,还想配一小罐茶——顾佳的冬茶,还有一支线香,味道是雪松和冷杉。整个礼盒的主题是‘冬日书房’,一个人,一本书,一杯茶,一炷香,一瓶让人静心的香气。”
陈女士眼睛亮了:“这个点子好。礼盒包装我可以设计,用再生纸和烫白工艺,突出雪的质感。但时间紧,得马上启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