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后的第一天，工作室里堆满了未拆的快递箱。
不是新产品，是客户寄回来的——准确说，是“冬日书房”礼盒里的笔记本。有一部分客人在使用后，把写满字的笔记本寄了回来，附上手写信，希望品牌能保存这些“冬日记忆”。
小雨拆着箱子，眼睛湿了又湿。有一本笔记里画着简笔画：窗外飘雪，屋里一个女孩抱着猫，旁边写着“今年冬天终于不孤单了”。另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是一个刚经历分手的女生记录的疗伤日记，最后一句是：“香气不会说谎，它让我知道，安静也是一种力量。”
还有一本很特别，只写了一页：“爸爸肺癌晚期，医生说这个冬天可能过不去。给他闻了‘雪’，他说像小时候老家后山的味道。这瓶香水，是他最后记住的气味。谢谢你们。”
王漫妮看着那页纸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，放进一个单独的纸箱，贴上标签：“珍贵记忆，妥善保存。”
沈墨走过来，低声问：“这些怎么处理？”
“保管好。”王漫妮说，“等我们有自己的实体空间，可以做一个‘记忆角落’，展示这些笔记本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不联系客人吗？”
“不主动联系。”王漫妮摇头，“有些回忆是私人的，我们作为品牌方，最好的尊重就是安静接收，妥善保存，不消费它们。”
沈墨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五百套礼盒全部售罄，加上第一批常规款香水的持续销售，工作室的现金流第一次真正转正。小雨做了个简单的报表，虽然利润不算丰厚，但足够支撑接下来几个月的运营，还能给团队发一笔年终奖金。
“奖金按贡献度分。”王漫妮看着报表，“老陈、林薇、小雨，你们三个每人一份。顾佳和钟晓芹那边，我私下给，算感谢费。”
“那你和沈总呢？”小雨问。
“我们不分。”王漫妮平静地说，“钱留在公司账上，开春要用。”
开春要用的钱很多。“雪”是冬季限量，春天来了，需要新的产品。而且经过两轮销售，品牌有了一定的知名度，需要拓展渠道——不能只靠线上，得谈线下买手店，甚至考虑开一家小小的体验店。
这些都要钱。
下午，王漫妮和沈墨开了个长会，规划来年的方向。
“第一季度主推‘雪’的常规款——就是去掉茶和线香的单瓶版。”沈墨在白板上写时间线，“同时开始第三款香水的研发，定位春天，四月底上市。”
“第三款叫什么？”王漫妮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你有什么建议？”
王漫妮走到窗边。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，但枝桠间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芽苞，像等待破壳的绿意。
“叫‘芽’怎么样？”她转过身，“不是花朵盛开的春天，是春天刚刚探头的那一刻。泥土松动，嫩芽破土，空气里有潮湿的生气。”
沈墨眼睛一亮：“这个意象好。具体香调呢？”
“前调用青草——不是割草机割过的那种，是春雨后刚冒头的草尖。中调可以用铃兰，但量要少，只要一丝甜意。后调……”王漫妮想了想，“用鸢尾根。鸢尾根有泥土感，还有一点点类似紫罗兰的粉感，能托住整体的清新，不让它飘起来。”
“会不会太‘绿’了？很多客人怕绿调，觉得像青菜味。”
“所以我们把绿意做得柔和。”王漫妮说，“青草萃取时加一点柑橘皮，增加明亮感。铃兰只用微量，像远处飘来的花香。整体要保持干净、透气，像早春清晨推开窗户的第一口空气。”
讨论持续到傍晚。方案初步成形，老陈记下原料单子，说春节前能做出第一版打样。
下班前，顾佳打来电话，声音兴奋：“漫妮！茶厂年底盘账，我们盈利了！虽然不多，但这是第一次真正赚钱！”
“恭喜。”王漫妮真心实意地说，“明年会更好。”
“嗯！对了，你们新年什么打算？要不要一起跨年？晓芹说她出版社有活动，我们可以去参加，然后一起吃宵夜。”
“好。”
跨年夜，上海热闹得像沸腾的锅。外滩人山人海，钟晓芹出版社的活动在南京东路的一家书店里，倒是闹中取静。活动是作者读者见面会，钟晓芹作为新晋作者，被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分享环节。
王漫妮和顾佳坐在后排，看着台上的钟晓芹。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，头发剪短了些，显得很精神。说话时还是有些紧张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写这本书的时候，我刚好在经历人生很大的变化。”钟晓芹对着话筒说，“离婚，失去孩子，重新找工作……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。但写作成了我的出口。我把那些不敢对人说的恐惧、迷茫、还有一点点不甘心，都写进了文字里。没想到，这些文字能触动别人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有人举手问：“钟老师，你觉得写作能治愈伤痛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钟晓芹回答得很诚实，“但写作能让你看清伤痛是什么样子的。就像把一团乱麻理开，一根一根看清楚，然后才知道哪根该剪掉，哪根该留下。治愈是自己的事，写作只是工具。”
王漫妮静静听着。她想起在很多个世界，她也曾用不同的方式“写作”——在东汉是写奏章，在清朝是写朱批，在盛家是写家书。那些文字背后，都是对复杂处境的梳理和应对。
工具不同，但道理相通。
活动结束，三个人找了家营业到凌晨的小馆子。点了几个菜，一瓶清酒，边吃边等新年到来。
“真快啊，又一年了。”顾佳感慨，“去年这时候，我还在为儿子上学的事焦头烂额，整天想着怎么挤进太太圈。现在想想，好像上辈子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