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百货限定款订单的第二天,王漫妮去了图书馆。
不是那种时尚杂志区,而是理工科馆藏区。她在电脑上检索关键词:香料化学、气味分子、香水工艺。跳出来几十本书,她选了五本最基础的,抱到角落的座位。
第一本是《香料化学导论》。翻开第一页就是分子结构图,复杂的碳氢氧排列,像某种外星文字。她静下心,一行行读。有些概念很陌生——挥发系数、嗅阈值、香气强度。但另一些,她其实知道:龙涎香的醇厚来自其缓慢氧化过程,檀香的温暖源于特定倍半萜醇……
这些知识像被尘封的旧物,现在擦拭干净,重新变得清晰。
她读得很慢,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在书页上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
读到“气味金字塔”理论时,她停下来思考。现代调香把香气分为前中后调,前调最快挥发,后调最持久。这和宋朝的“意合”理念其实相通——都是让不同挥发速度的香气和谐共处。只是古人用“君臣佐使”来比喻,今人用化学数据来描述。
她合上书,看向窗外。院子里有几棵早开的玉兰,白色花朵在枝头挺立。
香气啊,从古到今,人们都在试图捕捉它,定义它,创造它。方式在变,但那种想用气味来表达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渴望,从未改变。
下午她换了本书,《现代香水工艺》。这本更实用,讲萃取技术:蒸馏、冷压、超临界二氧化碳萃取。每种技术得到的精油特性不同——蒸馏法香气饱满但可能损失前调,冷压法保留完整但产量低。
她看得入神,连手机震动都没注意。直到图书管理员来提醒闭馆时间,她才抬起头,发现窗外天已经暗了。
抱着书去还的时候,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阿姨,看了眼她借的书,笑了:“研究调香啊?这书挺难的。”
“嗯,想了解一下。”王漫妮说。
“我们馆里还有几本调香师的自传,要不要看看?”阿姨热情地说,“在艺术类那边。”
“好,下次来看。”
走出图书馆,春夜的空气清冽。她深吸一口气,闻到泥土苏醒的气息,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。
回到家,她没休息,打开电脑搜国际调香学校的线上课程。有几家法国学校提供初级课程,价格不菲,但沈墨说过可以报销。她选了最系统的一门,从气味识别训练开始,报了名。
然后她给老陈打电话:“陈师傅,我想跟你系统学学现代调香的基础。”
老陈在电话那头有点惊讶:“你之前不是都靠感觉吗?”
“感觉需要知识支撑。”王漫妮说,“不然就像瞎子摸象。我想知道为什么这种萃取法适合这种花,为什么那种定香剂能延长留香时间。”
“好,好。”老陈很高兴,“那你明天来工作室,我从头讲起。”
第二天一早,王漫妮准时到工作室。老陈已经在调香台前等着,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原料小样——不是成品精油,是原始材料:干燥的花朵、叶片、树皮、树脂。
“先从认识原料开始。”老陈拿起一瓣干燥的玫瑰,“你看,这是大马士革玫瑰,产自保加利亚。它的香气比普通玫瑰更浓郁,有蜂蜜和荔枝的甜感。但如果你用蒸馏法萃取,会损失一部分前调;如果用溶剂萃取,能得到更完整的香气,但成本高。”
王漫妮凑近闻了闻,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就像茶叶,不同产地、不同工艺,味道完全不同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老陈眼睛一亮,“你理解得很快。”
一整天,她跟着老陈认识了几十种原料。有些她认识——檀香、沉香、乳香,这些在古代也是名贵香料。有些不认识——像广藿香,有潮湿泥土和药草的气息;像香根草,有烟熏感和木质调。
每认识一种,她都在笔记本上记下:名字、产地、萃取方法、香气特征、在香调中的角色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下午,沈墨来工作室,看到王漫妮坐在调香台前,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各种原料,愣了一下。
“在学习?”
“嗯。”王漫妮没抬头,“陈师傅在教我基础。”
沈墨站了一会儿,没打扰,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。但中途几次抬头,都看到王漫妮在认真记笔记,或者闭着眼睛细闻某种原料,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