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十点,王漫妮正在工作室里调试一款新的定制香氛——是为一位建筑师客户设计的,要求是“混凝土与阳光交织的气息”。老陈觉得这要求简直荒谬,但王漫妮却说有办法。
“混凝土不是没有气味。”她站在实验台前,手里拿着几个小瓶子,“新浇的混凝土有石灰的涩感,混合着水的潮湿。旧混凝土则带点尘埃的味道,像时间沉淀下来的粉末。”
老陈推了推眼镜:“那阳光呢?阳光怎么调?”
“阳光不是气味,是温度感。”王漫妮打开另一个瓶子,“用柑橘类的前调,像柠檬、佛手柑,制造那种明亮、清爽的感觉。中调加一点白花,比如茉莉,但剂量要少,只要一丝丝甜,像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调配,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只接触调香几个月的人。老陈看着她,眼神里有疑惑,但更多的是佩服——这个年轻女人对气味的理解,已经超出了他二十年调香经验所能解释的范畴。
就在这时候,小雨急匆匆走进实验室,手里拿着手机:“漫妮姐,你看新闻了吗?米希亚……被收购了!”
王漫妮的手顿了顿。滴管里的液体悬在半空,像一颗琥珀色的眼泪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就今天早上发的公告。”小雨把手机递过来,“收购方是……魏氏集团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一篇财经报道,标题很醒目:《魏氏集团低调收购奢侈品牌米希亚,业界猜测或为资产重组前奏》。文章里提到,米希亚在过去一年经营不善,连续亏损,最终资不抵债,被魏氏以远低于市场估值的价格全盘收购。
王漫妮快速浏览完,把手机还给小雨。“知道了。”
她的反应太平静,反而让小雨有点不知所措:“漫妮姐,你……你不惊讶吗?那可是你工作了八年的地方……”
“市场就是这样。”王漫妮放下滴管,清洗双手,“经营不善就要被淘汰,被收购。很正常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她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涟漪。八年,几乎是她整个青春。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,从普通销售到销售冠军,从对奢侈品一知半解到能闭着眼睛说出每款包的皮质、走线、设计理念。那些站在柜台后的日子,那些接待过的形形色色的客人,那些为了业绩拼命的日子……
都过去了。
就像她选择离开一样,米希亚也走向了它的结局。只是她选择主动转身,而米希亚是被迫退场。
“先做事吧。”王漫妮转身看向老陈,“刚才说到哪里了?哦,阳光感。除了柑橘和白花,还可以加一点点黑胡椒——不是辣,是那种微微的刺激感,像正午阳光太烈时眯起眼睛的感觉。”
她继续工作,仿佛刚才的消息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中午,沈墨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走进工作室时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几份三明治。
“听说消息了?”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看向王漫妮。
“听说了。”王漫妮接过三明治,“谢谢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“没什么想法。”王漫妮拆开包装,咬了一口金枪鱼三明治,“米希亚走到今天,是迟早的事。管理层太保守,不肯变革,只吃老本。在现在这个市场环境下,吃老本就是等死。”
她说得很冷静,像在分析别人的公司。沈墨看着她,眼神里有探究:“我记得你以前是米希亚的销售冠军。”
“是。”王漫妮点点头,“但销售冠军改变不了一个品牌的命运。就像一艘船要沉了,再厉害的船员也救不了,只能自己跳船。”
“你现在这艘船呢?”沈墨问,“觉得会沉吗?”
王漫妮抬头看他,笑了:“不会。因为这艘船是我们自己造的,哪里漏水我们自己知道,随时能修。”
这话说得很自信,但又不是盲目自信。沈墨喜欢她这种态度——清醒,务实,不沉溺于过去,也不畏惧未来。
“魏先生这个人,你了解吗?”沈墨忽然问。
王漫妮想了想:“听说过。做实业起家,后来涉足金融,尤其是……不良资产处置。”她说得很含蓄,“米希亚对他来说,大概就是一块不良资产,收购、重组、打包出售,赚个差价。”
“你很懂。”沈墨有些意外。
“在奢侈品行业待久了,总要懂点商业逻辑。”王漫妮说,“不然怎么知道客人为什么愿意花几万块钱买一个包?不只是为了装东西,更是为了装身份、装梦想、装安全感。”
她顿了顿:“魏先生收购米希亚,看中的也不是那些包,而是那个品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客户数据和渠道价值。这些数据清洗整理后,可以卖给其他品牌,可以做精准营销,可以做客户画像分析……价值远超那几家店本身。”
这番分析很透彻,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销售出身的人能说出来的。沈墨看着她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西湖边见她时,她泡茶试水温的精准动作——那种超越年龄和经历的成熟感,又一次显现出来。
“那你觉得,魏先生会怎么处理米希亚?”他问。
“大概率会保留品牌名,但全面改革。”王漫妮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,擦了擦手,“换掉原有管理层,引入新的运营团队,调整产品线,优化供应链。如果做得好,两三年内就能扭亏为盈。然后……要么独立上市,要么高价转手。”
她看向沈墨:“不过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了。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沈墨点头,正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微皱:“是我爸。”
他走到窗边接电话。王漫妮听不见具体内容,但从他简短的回应和略显紧绷的背影来看,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下周末是吧?”
“行,我会去。”
挂了电话,沈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转过身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家里有事?”王漫妮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墨走回来,语气恢复平静,“就是……又安排了个饭局。和某位董事长的女儿。”
他说得很淡,但王漫妮听懂了。就像她之前被安排和陈磊相亲一样,沈墨也在面对同样的事情——家族期望与个人选择的拉锯战。
“你会去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沈墨在沙发上坐下,“但只是去走个过场。吃顿饭,聊几句,然后礼貌地说不合适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王漫妮能想象那个场景:高级餐厅,精致的菜肴,彬彬有礼的对话,两家父母期待的眼神,两个被安排坐在一起的陌生人,各怀心事。
“其实……”王漫妮斟酌着措辞,“如果遇到合适的,也不是坏事。”
“合适?”沈墨看着她,“什么叫合适?家世相当,学历匹配,职业互补,性格温顺?这些条件都能用数据量化,但问题在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数据算不出心动。”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点突兀。王漫妮愣了一下。
沈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别过脸看向窗外:“我的意思是,感情不是商业合作,不是把双方条件列个表,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就可以签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漫妮轻声说,“所以我才拒绝了陈磊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,新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对了,”沈墨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之前说的雨天香气,老陈调出来了吗?”
“调出来了,昨天刚出第一版。”王漫妮起身,“要闻闻吗?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进实验室。老陈不在,但工作台上整齐地摆着几个小瓶子,每个瓶子上贴着标签。王漫妮拿起其中一个,标签上写着“雨·初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