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富民路老洋房的玻璃窗,洒在王漫妮正在书写的笔记本上。
她刚刚结束了与律师严女士的第二次视频通话。桌上摊着那份《品牌授权运营框架协议》的修订版,关键条款已经被她用红笔圈出——品牌所有权永久归于“王漫妮”个人名下,所有外部合作方,包括未来可能成立的任何合资公司,都只能以“被授权方”的身份参与运营。
这就好比盖房子。
她握紧的是地契。
别人再怎么能干,也只能是来装修、出租、分成的租客。
手机震动,屏幕上跳出两条新消息。
一条来自沈墨,是关于合资公司协议第四稿的反馈,附件里还多了一份《资源落地时间表》——某国有背景的百货渠道准入流程,预计三个月内走完;某文化基金会秋季研讨会的正式邀请函已发出。
另一条来自魏国强助理,简短客气:“魏先生已阅项目书,认为‘气味中国’概念极富远见。拟安排下周三下午茶叙,深入探讨可行性。地点待定。”
王漫妮放下笔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。
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晨光里晃动。
表面上,她只是一个幸运的调香师,被两位资本方同时看重,面临“甜蜜的烦恼”。
实际上——
沈墨在加速。他用更具体的资源承诺搭配更严格的业绩对赌,是想把她未来三五年的黄金创作期,牢牢框定在他搭建的体系里。那些国有渠道、文化背书,既是糖果,也是锁链——吃下去,就难吐出来。
魏国强在试探。他不对“归藏”直接表态,却对那个更高概念、更耗资源、短期难见回报的“气味中国”感兴趣。这很像钓鱼——先放出香饵,看看这条鱼到底有多大的胃口和胆量。
而她自己呢?
王漫妮拿起桌上一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“晨昏线”的最终版样香。她轻轻晃动,看金色液体在光线下流转。
不能选。
一旦二选一,就落入了别人的棋盘——要么进沈墨精心设计的“黄金鸟笼”,在丰足中慢慢被驯化;要么跳上魏国强的“华丽舞台”,在聚光灯下成为他文化版图里的一枚标志性棋子。
她拧开瓶盖,轻嗅。
前调的清冷与中调的复杂交织,那是城市黎明时分的气息——有人在沉睡,有人已醒来,路灯未熄,晨光将露未露。
她要的,从来不是选择,而是构建。
构建一个以自己为圆心,沈墨的运营资源、魏国强的破圈势能、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力量,都能被有序吸纳、相互制衡、为她所用的生态。
就像下棋。
高手从不纠结吃对方一子两子,而是默默连接自己的棋子,在中腹经营出一片厚实无比、气脉相连的“势”。当这片“势”足够强大时,对手的棋子靠近就会被自然吸附,攻击也会如泥牛入海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“归藏”工作群。助理小雨发来消息:“妮姐,方所那边问,春季主题展的陈设方案能不能今天定稿?他们想加一个‘气味与阅读’的互动区。”
王漫妮回复:“可以。把我上次说的‘书籍气味图谱’概念做进去——不同体裁的文字,对应不同的基础香调建议。下午三点前给我预览。”
回完消息,她起身走到窗边。
楼下弄堂里,早点摊的热气蒸腾,送孩子上学的家长、买菜的阿姨、赶早班的年轻人,声音嘈杂却充满生气。
她需要的,正是这种“扎根于真实生活”的底气。
沈墨能给体系,魏国强能给高度,但如果她自己的根不够深、干不够壮,再多的资源和光环嫁接上来,也只会头重脚轻,最终被风吹倒。
上午十点,王漫妮出现在“归藏”工作室。
老陈正在调试“芽”的最终版,见她进来,推了推眼镜:“前调的青草气还是太冲,压住了铃兰的柔。试了七种比例,都不够理想。”
王漫妮走到调香台前,拿起闻香纸。
青绿感确实过于尖锐,像是早春料峭的风,少了破土时那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机。
“把青草精油的比例再降百分之五。”她闭眼回想,“加微量佛手柑——不要甜,只要那一点点明亮的酸,像清晨叶尖的露水,太阳一照就散。”
老陈记录,立刻动手。
等待混合的时间里,王漫妮查看生产报表。“晨昏线”首批订单的生产已进入灌装阶段,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——这是她坚持用成本高出三成的定制玻璃瓶和精密灌装线的结果。
“沈先生介绍的那家包装厂,样品送来了。”小雨抱着纸箱进来,“说是可降解材质,成本能压百分之十五。”
王漫妮打开纸箱。
新包装的质感确实轻盈,但手感偏软,边缘处理略显粗糙。她拿起一瓶“竹”的旧包装对比——厚重的磨砂玻璃,铜质瓶盖,旋转时有着沉实的阻尼感。
“退回去。”她把新样品放回纸箱,“告诉对方,我们不换。”
“可是成本——”
“客户买的不只是香气,是从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开始的所有体验。”王漫妮语气平静,“省下的百分之十五成本,会从品牌价值里加倍扣掉。不值得。”
小雨点头,抱着箱子离开。
老陈那边有了结果。新的“芽”前调出来了——青绿感仍在,但被一抹极淡的、清透的柑橘酸调和,变得湿润而明亮,真的有了“晨露待曦”的意象。
“对了,”老陈想起什么,“昨天有个自称是你朋友的人送来一箱东西,说是老家特产。”
王漫妮看向墙角。
纸箱打开,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玻璃罐——自制枇杷膏、秋梨糖、桂花蜜,还有几包晒干的草药茶。附着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:“漫妮,注意身体。春天燥,记得喝些润的。妈妈。”
她手指抚过便签边缘。
表面上,这是一箱普通的关心。
实际上,这是父母那代人表达爱的方式——不说想念,只说“记得喝”;不催你回家,只寄来家乡的味道。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她选择的道路,却始终在用他们的方式,为她构筑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、温暖的“后方”。
而这,恰恰是沈墨和魏国强都给不了的东西。
下午,王漫妮约了秦老师在茶馆见面。
这次不是请教,而是回馈——她把整理好的《城市气味采集方法论》初稿带给秦老师,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系统性地收集、分类、转化都市生活气息的实操步骤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秦老师翻阅着厚厚一沓资料,有些惊讶。
“之前您点拨我许多,无以为报。”王漫妮斟茶,“这些是我实践中的一点心得,也许对您的学生有用。”
秦老师沉默片刻,摘下老花镜。
“沈墨那边,合资的事定下了?”
“还在谈。”
“魏国强呢?我听说他最近在文化圈里提过‘气味艺术’这个概念。”
王漫妮微笑:“魏先生对文化表达有兴趣。”
“你倒是不急。”秦老师看着她,“两边都是大树,换别人早就急着选一棵靠上去了。”
“树大了固然好乘凉,”王漫妮慢慢转着茶杯,“但树下空间也固定了。我想先把自己长成一棵能独立站住的树,再考虑和哪片林子共生。”
秦老师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临走时,她忽然说:“下个月美院有个跨学科工作坊,主题是‘感官与空间’。如果你有空,我可以推荐你做气味部分的客座指导。不算商业活动,但来的都是各领域的年轻创作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