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周,王漫妮父母从老家来了上海。
这次见面,只有两家人——王漫妮、她父母,沈墨、他父母。地点选在沈墨父母家附近一家安静的淮扬菜馆,包厢临着一个小庭院,竹影婆娑。
王漫妮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,配深灰色长裤,头发松松挽起,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知道今天自己不必多话,重要的是让父母和沈墨父母在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里,完成这场必要的会面。
沈墨父母依然是从容得体的模样。沈母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套,珍珠耳钉莹润;沈父还是深色夹克配衬衫,头发梳得整齐。两人进门时,目光先快速扫过王漫妮父母——王母穿着一件显然是为这次见面新买的深红色外套,料子挺括但样式有些过时;王父则是藏蓝色的夹克,洗得发白但很干净。
“亲家路上辛苦了。”沈母率先开口,笑容标准,伸手与王母相握,“听漫妮说坐高铁来的?现在高铁是方便。”
“是是是,四个多小时就到了,比我们当年坐绿皮车快多了。”王母有些局促地笑着,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才伸出去。
沈父与王父握手:“王老师,幸会。”——王漫妮提前告知过,父亲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。
“不敢当不敢当,沈先生好。”王父连忙说。
落座时,沈墨自然地替王漫妮拉开椅子,又帮王母调整了座椅位置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母看在眼里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。
点菜以清淡为主,沈墨事先询问过王漫妮父母的饮食禁忌。席间,沈母主导着话题,从高铁的便利聊到上海这几年的变化,再自然地问起老家小城的风物。王母起初紧张,说到熟悉的家乡菜和邻里趣事时,渐渐放松了些。
“漫妮这孩子,从小就独立,有主意。”王母说着,看了眼女儿,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骄傲,“在上海这么多年,吃苦也不跟我们说……”
沈母温声道:“漫妮的性子我们都看得出来,沉稳,心里有数。她那个品牌‘时迹’,我和老沈特意去了解过,很有想法。”
“是是是,我们也不懂这些,就是觉得……孩子喜欢,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。”王父接口,语气诚恳。
沈父这时开口,话是对王漫妮说的,目光却带着一种平和的审视:“你上次说的那个‘气味山河’的项目,进展怎么样了?”
王漫妮放下汤匙,回答简洁清晰:“第一阶段田野调查完成了,采集了七十多种具有地域文化代表性的自然气味样本。目前在进行分类编码和初步的嗅觉叙事构建。魏先生那边安排了下个月初的专家研讨会。”
沈父点点头:“老魏前几天跟我通电话,还提起你。他说你这个项目,如果做成了,能填补国内感官文化研究的一块空白。”
这话分量不轻。王漫妮能感觉到身旁父母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内容,但听得出是极高的肯定。王母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。
“魏先生给了很多支持。”王漫妮语气平稳,既不自谦也不张扬,“项目本身需要跨学科协作,我也在摸索。”
沈墨适时接话,将话题转向更实际的层面:“漫妮父母这次来,主要是看看新房装修。房子离这里不远,吃完饭后我们可以一起过去。”
“好好,去看看,去看看。”王母连连点头。
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。王漫妮的话很少,只在必要处补充一两句。她观察着:母亲小心翼翼不碰昂贵的食材,父亲努力挺直腰板与沈父对话;而沈墨父母,则在礼貌中透出一种克制的接纳——沈母会主动给王母夹菜,说“这个清淡,您尝尝”;沈父会与王父聊几句教育或时事,语气平等。
回去的路上,两辆车。王漫妮和父母坐一辆,沈墨开车载自己父母在后面。
车里,王母长长舒了口气,握着女儿的手:“他爸妈……挺有涵养的。”
“嗯。”王漫妮回握住母亲的手,“他们就是这样,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个魏先生,是很厉害的人吧?”王父从后座问,“听沈先生那意思,他很看重你。”
“是一个投资人,也是前辈。”王漫妮简单解释,“他欣赏的是项目本身。”
王母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妮妮,你买房子的钱……真是沈墨借你的?不是他……”
“是借款,签了协议的。”王漫妮语气肯定,“五年内还清,没有利息。协议就在我书房,您想看的话回家我拿给您。”
“不不不,妈不是不信你。”王母连忙说,“就是……怕你委屈自己。”
王漫妮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让父母安心的力量:“妈,您觉得我会让自己受委屈吗?”
王父在后座也笑了:“这倒不会。我闺女,心里那杆秤,准得很。”
新房在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,一层带一个三十多平米的院子。装修已近尾声,是现代简约融合中式意境的风格——浅灰的墙面,原木色的地板,大面积留白。家具很少,但每件都看得出质感。
王母在屋里慢慢走,摸摸光滑的柜面,看看窗外的绿意,眼圈有点红:“真好……真好。这房子,亮堂。”
王漫妮带他们看每个房间:“主卧给你们留好了,朝南,带卫生间。书房在这里,我爸可以在这看书练字。这个小房间暂时空着,以后可以当储物或者客房。”
“这院子……”王父站在玻璃推拉门前,看着外面已经铺好的防腐木地板和预留的种植区。
“打算种点竹子,桂花,再摆个小石桌。”王漫妮说,“您和我妈夏天可以在这乘凉。”
沈墨和父母稍晚些到。沈母在屋里走了一圈,点点头:“风格清爽,适合你们年轻人。”她走到院子里,看了看土质,“桂花树选好了吗?我认识一个老花农,他那儿的金桂品种好,开花香。”
“还没有,正想请教您。”王漫妮顺势接话。
“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。”沈母顿了顿,看向王漫妮,“婚礼那天,我插的那瓶花,就用金桂的枝条,和这院子里的竹子呼应。”
这是一个很具体的、带着善意的提议。王漫妮微笑:“好,听您的。”
沈父和沈墨在书房说话,声音隐约传来,是关于某个政策变动对文化产业的影响。王父站在客厅,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,脸上没有局促,反而有种“女儿的世界原来这么广阔”的欣慰。
离开时,沈母对王漫妮说:“婚礼的事,都按你们的想法来。有什么需要家里出面的,随时说。”
王漫妮点头:“谢谢阿姨。”
沈墨送自己父母上车,转身回来时,王母正拉着女儿的手,小声叮嘱着什么。他停在几步外,没有打扰。
等王漫妮父母也上车离开后,两人并肩往小区外走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紧张吗?”沈墨忽然问。
王漫妮想了想:“不紧张。更像是一个重要项目的交付仪式。”
沈墨低笑了一声:“这个比喻很恰当。”
“你父母那边,比我想象的顺利。”王漫妮说。
“他们评估完毕,得出结论:你是最优选。”沈墨的语气平静无波,“理性决策,一贯如此。”
王漫妮侧头看他:“那你呢?你的决策是什么?”
沈墨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暮色里,他的眼神依然锐利,却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我的决策,”他说,“是在所有理性计算之外,留出了一小块不计算的空间。那个空间里,放的是‘如果项目失败,我也不想撤资’的选项。”
王漫妮静了片刻,唇角弯起:“这不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