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不像。”沈墨承认,“所以珍贵。”
婚礼那天,是个晴朗的秋日。
场地就在艺术中心的花园,没有繁复的装饰,只有疏落有致的白色座椅,和沿途悬挂的浅金色纱幔。宾客不多,不到百人,分坐两侧。
王漫妮穿的不是传统婚纱,而是一身定制的新中式礼服——象牙白的真丝长裙,上身是改良的立领斜襟,绣着极淡的桂花纹样,用银线勾勒,只在光线下隐约可见。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插一支沈母送的珍珠发簪。妆容干净,唯有唇上一抹自然的豆沙色。
沈墨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,没有领带,领口敞开一颗扣子。他站在花园尽头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,等待着。
没有伴郎伴娘,没有花童。音乐是现场弦乐四重奏,巴赫的《G弦上的咏叹调》,庄重而克制。
王漫妮独自走来。她没有挽着父亲的手臂——这是她和父母商量后的决定。父母坐在第一排,看着她一步步走过那条不长的甬道,王母擦着眼角,王父握紧了妻子的手。
她走到沈墨面前,两人相视一眼,没有笑,但眼神里有种相同的平静确认。
司仪是艺术中心的一位策展人,也是两人的朋友。仪式极其简洁,甚至没有常见的誓言问答。双方交换的是一式两份、已经签好字的婚前协议副本——不是作秀,是真正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。
然后,沈墨拿出那对素圈铂金戒指,内侧刻着日期和两人姓氏缩写。他为她戴上,她为他戴上。手指相触的瞬间,很稳,没有颤抖。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沈墨说,声音不高,但清晰。
“好。”王漫妮回答。
宾客席上,顾佳坐在钟晓芹身边。两人都已走出各自婚姻的波折,顾佳的茶厂步入正轨,钟晓芹与陈屿复婚后找到了新的相处节奏。她们看着台上的王漫妮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某种感慨——这个曾经在米希亚柜台后眼神明亮的女孩,终究走出了一条她们未曾想象的路。
王父王母身后,沈墨父母并肩坐着。沈母的坐姿依然优雅,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日柔和;沈父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那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审视,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认可。
仪式最后环节,是两人共同在花园一角种下一棵金桂树苗。沈墨执锹挖土,王漫妮扶正树苗,然后一起覆土、浇水。没有交换戒指的煽情,但这个动作本身,比任何誓言都更贴近他们对婚姻的定义——共同栽种,共同培育,期待它经年累月后枝繁叶茂,花香满院。
礼成后是简单的冷餐会。宾客自由走动交谈。
魏国强来了,一个人,没有带助理或女伴。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中式上衣,气质卓然。他先与沈墨父母简短寒暄——显然彼此认识,然后走到新人面前。
“恭喜。”魏国强递上一个细长的锦盒,“一点小礼物,不成敬意。”
王漫妮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一卷古朴的卷轴。展开,是明代画家项圣谟的一幅《桂花山鸟图》高清复刻版,题跋处有当代几位文化大家的联合签名。
“魏先生,这太贵重了。”王漫妮说。
“适合挂在你们书房。”魏国强目光扫过她和沈墨,“‘时迹’和‘气味山河’,都是好题目。保持住这份清醒,路能走得很远。”
沈墨举杯:“谢谢魏先生一直以来的支持。”
魏国强与他碰杯,眼神里有种棋逢对手的淡笑:“沈总给了漫妮最需要的体系支撑,我不过是锦上添花。你们这个组合,很有趣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餐饮区,与其他几位文化圈人士交谈起来,从容自若,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雅集。
王漫妮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对沈墨说:“他今天来,是表态。”
“嗯。”沈墨点头,“让所有人知道,你背后不仅有沈家的资源,还有他这个级别的文化资本认可。这是他对你的投资,也是对你的保护。”
“互相成就。”王漫妮总结。
天色渐晚,花园里的串灯亮起,暖黄的光晕映着宾客的笑脸。王漫妮换了身轻便的米白色套装,与沈墨一起敬酒。到父母那一桌时,王母拉着女儿的手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:“好好的,啊。”
“嗯,好好的。”王漫妮抱了抱母亲。
沈墨对王父王母举杯:“爸,妈,以后漫妮和我,会常回去看你们。”
这一声“爸妈”,让王父眼眶一热,连连点头:“好,好……”
夜深,宾客陆续散去。王漫妮和沈墨站在花园门口送客。最后离开的是顾佳和钟晓芹,三个女人拥抱,没有多说什么,但彼此眼中都有光。
终于安静下来。
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,桂花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沈墨牵起王漫妮的手:“回家?”
“嗯,回家。”
他们没有回新房,而是回到了富民路那栋小楼——楼上楼下,两个独立的空间,但今夜,沈墨牵着她的手,走上了三楼,他的那一层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温暖。
王漫妮脱下外套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上海的夜景,灯火璀璨,却仿佛离得很远。
沈墨走过来,从身后轻轻环住她。这是一个鲜少有的、带着明确温存意味的动作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王漫妮靠进他怀里,闭上眼睛,“但很踏实。”
沈墨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。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流动的光。
“今天种下的那棵桂花,”王漫妮忽然开口,“大概要三五年才能开得茂盛。”
“嗯。”沈墨应声,“我们有时间等。”
等待一棵树长大,等待一个品牌成熟,等待一段关系在岁月里沉淀出它自己的质地。这本身就是他们选择彼此的原因——都不急,都相信时间与理性共同作用的力量。
王漫妮转身,面对他。灯光下,她的眼神清明如水。
“沈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说。
沈墨看着她的眼睛,良久,唇角勾起一个真实的、不设防的弧度。
“合作愉快,”他说,“我的合伙人。”
窗外,一轮明月升上中天,清辉洒满人间。而屋内,两个清醒的灵魂,在理性构建的堡垒中,找到了独属于他们的、缝隙间的暖意。
这或许不是童话里的爱情,但这是他们选择的、能走得很远的现实。如同那棵刚种下的金桂,根扎进土里,枝伸向天空,在未来的无数个秋天,都将安静地绽放,香远益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