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像被重锤砸开。
纷乱的记忆碎片——莲池、星海、不同面容的人生——如潮水般涌进盛墨兰的识海。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……不知廉耻!丢人现眼!”
父亲的怒骂声穿透混乱,如冰水浇头。
墨兰——不,此刻已是融合了多世记忆的青荷——猛地抬起头。
眼前是玉清观僻静的厢房。梁晗衣衫不整地跪在角落,脸色惨白。父亲盛紘站在门口,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她,指尖都在颤。身后跟着的婆子小厮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林噙霜扑了过来,一把抱住她:“墨儿!我的墨儿啊——”
温热的眼泪滴在颈间。
青荷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母亲在颤抖,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和绝望。属于墨兰的情感在这一刻翻涌上来——对母亲的爱,对现状的恐慌,对未来的茫然。
但青荷没有慌。
多世的经历让她像一块被千锤百炼的寒铁,越是绝境,越是沉冷。
她轻轻推开林噙霜,动作很慢,却在推开时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——那是安抚。
然后她挪动膝盖,面向盛紘,“咚”的一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。
“女儿……知罪。”
声音破碎,带着哭腔,却字字清晰。
盛紘的怒骂被这干脆的认罪噎住了片刻。
青荷抬起头,额上已见了红。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打湿衣襟。她看着盛紘,眼神里有羞愧,有恐惧,却还有一种奇异的清明。
“女儿糊涂,被情爱蒙心,犯下大错,辱没门楣……”她哽咽着,肩膀微颤,“任凭父亲处置。”
盛紘胸膛起伏,正要继续责骂。
青荷却在这间隙,用那种破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问:
“可是父亲……梁家先前透出求娶之意,小娘也说正在议亲……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?”
她泪眼朦胧地望着盛紘,像一只受伤的幼鹿,却又执拗地要一个答案。
“女儿纵有万般不是,也不敢在议亲关头自毁长城啊。”
厢房里突然静了一瞬。
连林噙霜的哭声都停了停。
盛紘脸上的怒容凝滞了片刻。他不是蠢人,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,此刻被女儿这句话一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了一下。
是啊。
梁家吴大娘子前些日子确实透出过意思,虽未正式提亲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对墨兰颇为中意。林噙霜这些日子上蹿下跳,不也是仗着这层关系?
若真要私会,何必在议亲的节骨眼上?
还偏偏……在玉清观,还偏偏……被他“恰好”抓个正着?
盛紘后背忽然爬上一丝凉意。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儿。墨兰还是那个墨兰,哭得梨花带雨,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泪水,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不是平日的娇纵算计,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。
就好像……她在哭,可心里却有一双眼睛,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你……你还敢狡辩!”盛紘硬着声音,可气势已不如先前那般暴烈,“做出这等丑事,还想推脱?!”
青荷又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女儿不敢推脱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却更清晰,“女儿认罪,认这私会之罪,认这不顾廉耻之罪……可父亲,此事蹊跷,女儿愚钝,只觉有人……不想让女儿好过,也不想让盛家好过。”
她抬起脸,额上的红印衬得脸色更白。
“今日若坐实了‘苟且’,女儿身败名裂事小,可盛家所有女儿的名声呢?华兰姐姐在袁家如何抬头?如兰妹妹的婚事怎么办?长柏哥哥刚入翰林院,若被人指指点点说家中妹妹做出这等事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,盛紘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这些话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。
盛家的名声。
女儿们的婚事。
长柏的前程。
“够了!”盛紘厉声打断,可呼吸已乱了。他扫了一眼厢房里低头不敢看的仆从,又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梁晗,最后目光落回墨兰身上。
这个他一直觉得最像林噙霜、虚荣娇纵的女儿,此刻跪在那里,明明狼狈不堪,却有种说不出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