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春宴余波
永昌侯府的春宴过后没几天,西城宅邸的门槛就热闹了起来。
先是几位那日赴宴的夫人,派了体面的婆子来送帖子,有的请喝茶,有的请赏花,话里话外都是想多往来。接着是几家没去宴席的,也辗转托人递话,想见识见识“清平”果脯,或是问问田庄上可有新鲜瓜菜。
青荷来者不拒,但分寸拿捏得极好。该见的见,该送的送,该推的推。每回见人,话不多,只说该说的。提到田庄,就说“托陛下洪福,收成尚可”;提到果脯,就说“庄户们手巧,胡乱琢磨的”。态度谦和,却不卑不亢。
雪娘看在眼里,心里暗暗佩服。姑娘这一手,既不得罪人,又不让人看轻。那些夫人小姐们,起初或许只是好奇,可几回往来下来,倒真生出几分敬意来——这位县君,不简单。
但这几日,青荷却察觉出一丝异样。
来拜访的人里,有几个神色不太对。说话时眼神飘忽,似有心事。问起朝中近况,她们也含糊其辞,只说“近来事多”。
直到那日,忠勤伯爵府的二奶奶,也就是华兰的妯娌,借着送绣样的由头来了西城。
这位二奶奶姓孙,性子直爽,说话不绕弯子。寒暄几句后,她压低了声音:
“县君可听说了?宫里……出了件大事。”
青荷神色不动:“什么大事?”
“赐婚。”孙二奶奶声音更低了,“英国公家的张大娘子,原本和忠敬侯郑家的小郑将军议亲的,只等先帝丧期一过便成婚。谁知前日,陛下突然下旨,将张大娘子赐给了国舅爷沈从兴!”
青荷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英国公独女……国舅爷沈从兴……
她虽不插手朝政,却也知晓这两家的分量。英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,世代掌兵,门第极高。沈从兴是皇后亲弟,新贵中的新贵,但年近四十,还是个鳏夫。
这般婚配,岂止是不般配,简直是……
“还有呢,”孙二奶奶继续道,“陛下还将沈家的小女儿,赐给了小郑将军。这张大娘子的原未婚夫,转眼成了别人家的女婿!”
青荷缓缓放下茶盏。
一桩赐婚,拆了两对姻缘。英国公家的女儿,嫁给了皇后弟弟;沈家的女儿,嫁给了英国公家原来的女婿。
这哪里是赐婚,这是敲打,是平衡,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这汴京城里,谁说了算。
“外头……怎么说?”青荷问。
“能怎么说?”孙二奶奶苦笑,“英国公府闭门谢客,郑家也没声息。沈家那边,听说小沈氏哭了一夜,可圣旨已下,谁敢抗旨?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都说……这是陛下在敲打旧贵,抬举新贵。英国公掌兵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军中。沈家是皇后娘家,陛下这是要借沈家的手,分英国公的权呢。”
青荷沉默地听着。
孙二奶奶坐了一会儿,便告辞了。送走她后,青荷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。
窗外的槐树新叶已长成,绿荫匝地。可她心中,却像蒙了一层霜。
这赐婚的风声,吹进她耳中,便不止是风声了。是信号,是警告,是告诉她——这朝堂的天,要变了。
皇帝要收权,太后不肯放。英国公这样的老臣,就成了棋盘上的棋子。今日能拆了英国公女儿的姻缘,明日就能动别家。
那她呢?
她这个“清平县君”,在皇帝眼中,又是什么?
二、桓王府的信
第二日,桓王府的信到了。
这次的信异常简短,只有两行字:
“风起青萍之末。县君根基已固,当思避风之法。”
青荷看着这两行字,指尖微微发凉。
沈墨这是在提醒她,也是警告她。风已经起了,从最细微处开始。英国公府那样的参天大树,都能被风吹得枝摇叶动,何况她这棵新移栽的树?
避风之法……
她走到窗边,望向院中的槐树。枝叶在春风里轻摇,看似柔弱,却扎根极深。风来了,它会摇,但不会倒。
她的避风之法,就在这“根”上。
田庄是根,产业是干,名声是叶。根深了,干壮了,叶密了,风来了,最多摇一摇,吹落几片叶子,伤不了根本。
可光有根还不够。树再壮,若是在风口上,也难保周全。
她需要找个能挡风的地方。
或者说……需要和另一棵树,站在一起。
青荷回到书案前,提笔回信。这次她写得比以往都慢,字字斟酌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