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五里,清水河畔。
这里地势略高,背风,靠近官道岔口,又有一片天然的白杨林可作屏障。不过两日功夫,一片井然有序的棚户区已初具规模。
最外围是简易的篱笆和拒马,留出几个有庄户把守的入口。入口内,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几口大灶,灶火终日不熄,上面架着巨大的铁锅,米粥的稠香混合着姜汤的辛辣气,随风飘出老远。灶台旁搭着长长的草棚,棚下排着队领粥的灾民,虽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队伍却罕见地没有推搡哭闹,只偶尔有孩童的低泣声。
几个穿着统一深蓝短打的庄户汉子在队伍旁维持秩序,他们手中没有棍棒,只是冷静地巡视,偶尔低声提醒一句“排好队,都有”,或者扶一把快要晕倒的老人。不远处,另有两个草棚,一个里面坐着青溪庄的老药农和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,正给排队领药的灾民分发用粗纸包好的防疫药粉,或是处理简单的皮外伤。另一个棚里堆着些麻布、草席,是给那些实在衣不蔽体、无处栖身的人临时取用的。
一切都显得过分有条理,与人们印象中灾民营地常有的混乱、哭嚎、乃至争夺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青荷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,并未穿华服,只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,外面罩着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挡风。她看着营地里的一切,目光平静,如同匠人审视自己正在打磨的作品。
莲心站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县君,今日又到了三批人,都是从北边昌平、固安一带逃过来的,都说水还没退,房子冲垮了,田也淹了。咱们的粮食,照这样施下去,怕是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英国公府那边调拨的第一批三百石粮,明日能到。”青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白水坡那边,赵老实带着人已经开始组织庄户,用咱们自己存的木料和砖石,在庄子外围搭一批更结实的窝棚。等这边营地的人稍作安顿,筛查过没有时疫的,可以分批迁过去一部分。白水坡有地,有活计,能让他们自己挣口饭吃,总好过一直在这里等施舍。”
莲心点头记下,心里却暗暗吃惊。县君想的,远不止施粥赠药这么简单。这分明是要把灾民消化吸收,变成自己田庄的劳力,甚至……未来的人手。
“铁蛋呢?”青荷问。
“在药棚那边帮忙记数呢。那孩子机灵,认字快,算数也清,老药农说他学得快,有些简单药材的炮制都能上手了。”
“让他傍晚下值后,来我帐里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青荷又看了片刻,目光落在那片白杨林边新辟出的一小块空地上。几个庄户正带着十几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灾民,在那里挖坑、撒石灰,搭建一个孤零零的小草棚。
“隔离区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“按您的吩咐,远离灶台和水源,在下风口。但凡有发热、腹泻、身上起疹子的,都单独移到那边去,另派了懂些草药的人看着,煎的药也不同。”莲心答道,“只是……有些灾民不情愿被隔开,怕被扔下不管。”
“告诉负责的人,隔离区的人,粥食照给,药加倍。若是病好了,立刻接回大营。若是有人闹事,讲不清道理,便请他离开营地,自寻生路。”青荷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慈不掌兵,善不管钱。救人是救人,规矩是规矩。”
莲心心中一凛,连忙应下。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位年轻县君身上,有种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,甚至不同于许多男子的气度。那是一种将“仁善”与“冷酷”清晰剥离开,只服务于某个更大目标的冷静。
青荷转身走下土坡,没有惊动营地里的任何人,悄悄回到营地后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帐中。帐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,一张行军榻,桌上堆着些文书和地图。
她刚坐下,帐外便传来英国公府管事的声音:“县君,国公夫人派人送了些驱寒的厚毡子过来,还有些府上女眷凑的旧衣。另外,夫人问,明日可否拨几个咱们这边管过事的熟手,去城西那边新设的粥棚指点一二?那边是几家勋贵合办的,有些乱。”
“请回复夫人,毡子和衣物多谢。人手我会安排,明日一早便让赵老实带两个人过去。”青荷应道。
管事应声离去。青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英国公夫人这是在进一步将两家的合作做实,也是在将她的“管理模式”向外推广。这正合她意。
她展开桌上的一份简易地图,上面用炭笔标记了灾民的主要来源方向、官道分布、以及汴京城周边可用的空地和水源。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移动,脑海中同步构建着更复杂的模型:粮食运输路线与损耗预估、不同安置点的人口承载与卫生负荷、可能出现的疫病传播路径、以及……如何将部分有手艺或肯出力的灾民,逐步引导至白水坡、青溪庄乃至更远处英国公府可能提供的田地上,化负担为生产力。
这不仅仅是救灾,更是一场大规模的社会组织试验。每一个环节的顺畅与否,每一次突发状况的应对,都是宝贵的数据。这些数据,将充实她关于“古代社会危机管理”、“资源极限调配”、“人口流动与安置”的数据库,成为她未来在更多、更复杂世界里构建系统的经验基石。
傍晚时分,铁蛋来了。男孩似乎长高了些,脸上褪去了些孩童的圆润,多了点跑腿办事的机灵劲儿,眼神却很亮。
“县君,您找我?”
“嗯。”青荷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、手抄的册子,“认得多少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