蝗虫是突然来的,也是突然没的。
先是天边像飘来一片会发出巨大嗡嗡声的、污浊的黄云,遮天蔽日,所过之处,地里残存的、本就因干旱而稀稀拉拉的绿叶,几乎瞬间被啃噬干净,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。白水坡外围的田地里,也未能幸免。
但很快,庄子里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。赵老实带着一帮青壮,拿着绑了破布、浸了油脂的火把,在地头迅速点起几十处浓烟滚滚的篝火。呛人的烟雾升腾,多少扰乱了那片“黄云”的阵脚。紧接着,庄子各处栅栏门打开,成百上千只被饿了一上午、正躁动不安的鸡鸭鹅,像一片杂色的潮水,被庄户们呼喝着、驱赶着,冲进了田边地头。
那场景颇为壮观。家禽们扑腾着翅膀,喙如雨点般啄向落地还未站稳的蝗虫,贪婪地吞咽。鸡鸣鸭叫鹅嘶,混杂着庄户们挥舞网兜、扫把扑打的呼喝声,与空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对抗着。
青荷站在庄院后的土坡上,远远望着。她没有亲自动手,只是静静观察。烟熏的效果如何?哪种家禽捕食最有效?庄户们组成的防线哪里有漏洞?哪些人慌乱,哪些人镇定?这些细节,在她眼中都是珍贵的数据。
这场人与虫的混乱战斗持续了大半日。傍晚时分,那片“黄云”终于稀薄了,转向了别处。留下满地狼藉,也留下了无数被踩死、拍死、啄死的蝗虫尸体,还有累得气喘吁吁、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兴奋神情的庄户们。
“死了的蝗虫,扫起来,堆到那边挖好的坑里,撒上石灰埋了。”青荷走下土坡,开始吩咐,“活着的鸡鸭赶回圈,喂些水和谷糠,让它们歇着。受伤的、累倒的人,去药棚那里领碗定神的汤药。赵老实,清点一下,各家损失的青苗大概有多少,报个数上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,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、还有些惶然的人们迅速找到了主心骨,按部就班地行动起来。
损失自然是有。外围一些豆苗、菜地被啃得厉害,麦田也受损不轻。但比起周边那些毫无准备、被蝗虫一扫而空的庄子,白水坡和青溪庄保住了更多的果树、药圃和核心区域的作物。更重要的是,庄户们的心气没散。他们亲眼看见,主家的法子是有用的,鸡鸭真的能吃蝗虫,烟真的能挡一挡,大家伙一起上,真的能把那吓人的虫云赶跑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朝廷“捕蝗易粟”的政令开始具体落实。庄户们将埋掉的蝗虫又挖出来一部分(晒干碾碎可作饲料或肥料),又将后来零星捕捉到的蝗虫用盐简单腌渍或晒干,送到指定的官仓,果然换回了一些杂粮和粗盐。虽然不多,但也是个贴补,更重要的是,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,朝廷的政令也不是空话。
当第一场像样的秋雨终于落下,洗净了空气中的尘嚣和残留的蝗腥气时,夏末的燥热也终于开始消退。这场持续了几乎整个春夏的旱蝗之灾,算是勉强熬过去了。
白水坡的池塘里蓄起了大半池浑浊的雨水,水车重新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,浇灌着劫后余生的土地。工坊里,妇人孩子们开始将夏日里晒干的艾草、薄荷等草药捣碎,混合着庄上自产的少量陈粮,制作简易的驱虫药包和耐储存的杂粮饼。一切都围绕着“恢复”与“准备过冬”缓慢而扎实地进行着。
余嫣然派来的管事,在庄上住了几日,回去时带走了厚厚一沓抄录的章程和几位老农口述的注意事项。没过多久,余嫣然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谢函,随信送来的还有几匹上好的松江细布和一套文房四宝,说是给庄上孩子们识字用的。信里不再提请教,字里行间却透着亲近与感激。
英国公府那边,张桂芬让人送来几大筐难得的南边橘柚,说是给庄户们尝尝鲜,润润被旱烟和蝗尘呛了许久的嗓子。这礼送得体贴又大气。
变化最大的,或许是铁蛋。那孩子经过这场灾变的历练,眼神里的机灵劲儿沉淀了不少,添了些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。他不仅将水车模型改进得更加实用,还能帮着赵老实核对简单的账目,管理一小片药圃也像模像样。青荷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更具体的事务,比如记录工坊每日的物料进出,或者带着更小的孩子背诵她简化过的《节气农事歌》。
这日,秋高气爽,青荷难得有闲,在书房里整理这大半年来的各种记录文书。莲心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县君,桓王府那边……送了两车东西来,说是殿下给庄上‘以资恢复’的。一车是上好的桐油和麻绳,说是修补农具房屋用得着;另一车是几十尾活蹦乱跳的鱼苗,还有几包据说江南来的高产荞麦种。送东西的人说,殿下讲了,‘土法甚好,鱼苗可试养于塘,荞麦耐瘠,或可补种’。”
青荷笔下顿了顿,抬眼看莲心:“东西收下,登记入库。鱼苗让有经验的庄户小心放入池塘。荞麦种……分出一半,在坡地向阳处找块薄田试种,仔细记录生长情形。代我谢过殿下。”
“是。”莲心应下,却没有立刻离开,脸上露出一丝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