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事?”
莲心咬了咬嘴唇,声音更低了:“送东西的管事……还私下问了一句,问县君近来可好,庄上是否一切顺遂,又说……殿下似乎很看重县君这些‘土法’,前些日子还在御前提起过,说民间有善治田者,其法颇有可采之处……”她抬眼飞快地瞥了青荷一眼,“管事还说,顾侯爷如今已官复原职,加封太子少保,顾侯夫人也受了诰封,风光无限……他问,县君可有什么话,或什么东西,要递往顾侯府的?”
青荷放下笔,靠向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澄澈高远的秋空。半晌,她才淡淡道:“我很好,庄子也很好。殿下厚爱,感激不尽。至于顾侯府……”她微微摇头,“六妹妹苦尽甘来,我替她高兴。但如今她门第更高,事也更繁,我便不去添扰了。没什么要递的。”
莲心明白了,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重归安静。秋风穿过窗棂,带着成熟庄稼和泥土的气息。
青荷重新拿起笔,却并未继续书写。她想起不久前去城里办事,偶然听茶肆里的人议论,说顾侯夫人盛明兰如今是汴京最令人钦羡的女子,夫荣子贵,自己又在宫变中立下大功,得了太后般的封赏,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圆满结局。也有人低声嚼舌,说起那位同样出身盛家、却早早分府别居、至今云英未嫁的清平县君,言语间少不了几分唏嘘或猜测。
对于这些议论,青荷向来是过耳便忘。明兰有明兰的圆满,那是她用胆识、情义和一次次生死关头挣来的。而她自己,有她自己选择的路径。
没有夫婿,没有子嗣,没有显赫的夫家可依傍。在外人看来,或许孤清,或许遗憾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拥有什么。
她拥有脚下这片被她一点点改良、有了活气和出产的土地;拥有仓房里那些实实在在、能应对荒年的粮食和药材;拥有一个日渐成型、能够自我调节和抗风险的生产循环;拥有一批渐渐懂得规矩、开始信赖并跟随她的庄户和管事;拥有一套从实践中得来、甚至开始被更高层面留意和验证的“理小物”的方法与声望。
她还拥有与英国公府、与余嫣然、乃至与沈墨之间,那种基于价值认可而非血缘姻亲的、更加清爽牢固的关系。以及,最重要的,她拥有完全由自己掌控的、安静而广阔的成长空间。
这比任何姻亲纽带都更让她感到踏实。婚姻与子嗣,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女子而言,是归宿,是保障,也是束缚。而对她来说,那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系统嵌套”,但并非必需。她的“归藏”之路,不需要那样的枝蔓来定义或支撑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清脆的诵读声,是铁蛋在领着他那帮“学生”温习《千字文》。更远处,挖塘的庄户似乎又在为什么工序争论,声音洪亮。
这一切,才是她的“秋实”。不张扬,不炫目,沉甸甸地结在她自己耕耘的土壤里。
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她的文书。那些关于旱情记录、蝗虫应对、庄户调度、物资消耗的琐碎字句,在她眼中,比任何颂扬功绩的华美篇章,都更有价值。
它们是她构建的“厚势”最真实的年轮,一圈圈,记录着扎根的深度,和生长的力量。
风拂过纸页,窸窣作响,仿佛也在应和着这片土地上,那沉静而不可阻挡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