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元殿的菊花宴,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这一日。秋高气爽,御花园里摆满了各色名品菊花,金黄的、雪白的、紫红的,团团簇簇,开得热闹。暖阁里设了席面,太后居中,皇后在侧,下首是受邀的几家勋贵女眷。
英国公夫人来得最早,陪着太后说话。威北侯夫人和襄阳侯夫人前后脚到了,互相见了礼,眼神却都不由自主地往皇后那边飘。
青荷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宫装,样式简洁,只在襟口袖边绣了细细的缠枝纹。头上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,耳畔一对明珠坠子,素净却不失庄重。她端坐在太后身侧,神色平和,听着英国公夫人讲府里孙儿读书的趣事,偶尔微微一笑。
不多时,盛家的马车到了。王大娘子穿着簇新的诰命服色,海朝云跟在她身后,两人都低眉顺眼,上前给太后和皇后行大礼。
“快起来吧。”太后和气地叫起,让人看座。
青荷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自然地移开,仿佛只是寻常的臣眷。倒是王大娘子,起身时悄悄抬眼,飞快地瞥了上首一眼——那是她曾经的庶女,如今端坐在凤位上,气度沉静,眉眼间再也找不出当年在林栖阁里撒娇弄痴的模样。
王大娘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只得敛了心神,与旁边的夫人们寒暄。
接着是宁远侯府的马车。明兰扶着侍女的手下来,一身水蓝缎子衣裙,头上只簪两支白玉簪,清丽雅致。她规矩地行礼,太后问了顾侯近况,她一一答了,言语谨慎得体。
入席时,座次安排得巧妙。英国公夫人紧挨着太后,威北侯夫人和襄阳侯夫人相邻,盛家婆媳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明兰则与几位年轻些的侯伯夫人坐在一处。皇后身边空着一个位置——那是留给还未到的某位宗室郡王妃的。
宴席开始,宫女们鱼贯呈上菜肴。都是应季的精致菜式,菊花鱼片、蟹粉豆腐、山药枸杞羹,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菊花糕。酒是温过的菊花酒,香气清雅。
几杯酒下肚,席间气氛渐渐活络。夫人们开始聊起家常,哪家儿子中了举,哪家女儿定了亲,哪家园子的菊花开得最好。
“要说养菊,还得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匠人厉害。”威北侯夫人忽然笑道,“前几日妾身路过御花园,瞧见凤仪宫那边送来的几盆绿菊,真是稀罕物,绿莹莹的,跟翡翠似的。”
这话引得好几位夫人附和。青荷淡淡一笑:“是花匠用心罢了。本宫不过吩咐他们多试试不同水土,没想到真成了几盆。”
“娘娘谦逊了。”襄阳侯夫人接话,“妾身听闻,娘娘不仅善莳花,更精于调养之道。家婆母用了娘娘赐的秋梨膏,这几日咳嗽都轻了不少,一直念叨着要亲自谢恩呢。”
话题终于转到了这里。席间静了一瞬,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青荷身上。
青荷放下银箸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,才缓缓道:“老夫人客气了。不过是些寻常食材配制的润燥之物,能略缓解些,便是它的福分了。”
“娘娘过谦了。”英国公夫人适时开口,“这调理身子,最难得的是对症。娘娘心思细,送的东西总合时宜,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这话说得圆融,既捧了皇后,又没把话说死。几位夫人点头称是,心里却各有盘算。
太后听着,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,这时才开口:“皇后是孝顺孩子,对哀家也是如此。每月送来的药茶、香囊,都是她亲手配的。哀家这把年纪,图的不就是个舒坦。”
这话一出,便是定调了。太后亲口说好,谁还敢质疑?
席间重新热闹起来。夫人们开始说起自家老人孩子的各种小毛病,这个说夜里睡不安稳,那个说入秋后胃口不佳,言语间却不再直接指向皇后,只当是闲谈。
青荷静静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:“睡不安稳,或许试试睡前用温水泡脚,水里加些艾叶。”“胃口不好,用些山楂、麦芽煮水,消食开胃。”
都是极平常的建议,听着却让人安心。
明兰坐在下首,默默听着,心里却像明镜似的。这位四姐姐……不,皇后娘娘,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。既展现了关怀,又没承诺什么;既显露了见识,又不让人觉得炫耀。分寸拿捏得,比她记忆中那个掐尖要强的盛墨兰,不知高出多少。
宴至中途,太后有些乏了,先起身回内殿歇息。留下一众女眷,气氛反而更松快了些。
几位年轻夫人凑到一处,说起近日汴京城流行的衣料花样。青荷不大插话,只含笑听着。倒是王大娘子,几次想开口,又咽了回去。海朝云轻轻碰了碰婆婆的手,微微摇头。
这时,一位与盛家有些远的表亲夫人,许是多喝了几杯,笑着对青荷道:“皇后娘娘,妾身有个不情之请……家中小女入秋后总是手脚冰凉,看了几个大夫都说体寒。不知娘娘……可否指点一二?”
这话问得直白,席间顿时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青荷。包括明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