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荷神色未变,只问:“姑娘多大年纪?平日饮食如何?可曾请太医仔细诊过?”
那夫人一一答了。
青荷沉吟片刻,才道:“姑娘年纪小,不宜乱用药物。本宫这里倒有个简单的法子:每日晨起,用生姜三片、红枣五颗、红糖少许,煮水喝上一盏。平日忌食生冷,多用些羊肉、桂圆之类的温补之物。晚上睡前,用热水袋暖脚。坚持一阵,看看是否好些。”
她说得仔细,却依旧没提“给药”。
那夫人有些失望,但也不敢再求,只得谢恩。
经此一事,再无人敢直接开口求药了。夫人们又说起别的,赏花,品茶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宴席将散时,青荷唤来春莺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多时,宫女们捧着一盘盘早就备好的锦盒出来,每个受邀的夫人都有一个。
“今日重阳,本宫备了些应节的小玩意。”青荷温声道,“盒中是本宫配的菊花安神枕芯,用的是今秋新摘的杭白菊,配上少许决明子、薰衣草。枕着安眠,也算应景。”
夫人们喜出望外,纷纷谢恩。东西不贵重,却是皇后亲制,这份体面才是顶要紧的。
明兰也得了。她接过锦盒时,抬眼看了青荷一眼。青荷正与英国公夫人说话,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柔和宁静。
那一刻,明兰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陌生得让她心悸。
宴散,夫人们依次告退。王大娘子走出慈元殿时,腿都有些发软。海朝云扶着她,低声道:“母亲,咱们回家吧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王大娘子喃喃道。
她再不敢有半分攀附的念头了。今日这场宴,她看得明白——皇后对盛家,与对别家并无不同。那份客气,比冷待更让人心惊。
明兰坐上回府的马车,打开那锦盒。枕芯散发着淡淡的菊花香,清新宜人。她合上盒子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顾廷烨说得对,这位皇后娘娘,确实不简单。
而她能做的,便是谨守本分,不远不近。
夕阳西下时,青荷回到凤仪宫。春莺一边帮她更衣,一边低声道:“今日宴上,盛家大娘子几次想开口,都被她儿媳拦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青荷应了一声,并不意外。
“那位表亲夫人……倒是冒失。”
“人之常情。”青荷换了常服,走到窗边,“看着别人有,自己也想要。只是这宫里的东西,不是那么好要的。”
窗外,晚霞漫天。御花园里的菊花在暮色中依旧开得绚烂,只是热闹了一日,终究要归于寂静。
澄心斋里,烛火早早亮起。青荷坐在案前,提笔记录今日宴上各家的反应、言语间的机锋、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试探的对话。
这些,都是数据。
关于人心,关于利益,关于这个宫廷如何运转的数据。
笔尖沙沙,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清隽的字迹。秋夜的凉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那光影在青荷脸上明明灭灭,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。
今夜,汴京城许多府邸,怕是都难以安眠。
而凤仪宫里,只有这静静的书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,巡夜太监拖长的报更声。
夜,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