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菊宴后,汴京城里的勋贵圈子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慈元殿里,沈太后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那日皇后送的菊花安神枕芯,凑在鼻尖嗅了嗅。确实是上好的杭白菊,配着决明子和少许薰衣草,气味清雅安神。
“皇后这孩子,”她对身边的孙嬷嬷说,“做事是越来越周到了。”
孙嬷嬷笑着递上温好的牛乳茶:“娘娘说的是。皇后娘娘待人接物,既不失礼数,又有分寸。那日宴上,几位夫人话里话外地打听,娘娘答得滴水不漏。”
沈太后点点头,心里却想起另一桩事。
前些日子,她娘家嫂子递话进来,说家里几个小辈想求皇后赐些调养之物,话里话外透着亲昵,仿佛皇后还是当年盛家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。她当时含糊应了,可赏菊宴后,这念头却淡了。
皇后对盛家,客气中带着疏离。对英国公府倒是亲近些,可那也是因着张家实打实地帮过她。至于其他人家,更是礼到为止。
“你说,”沈太后忽然问,“皇后对她生母林氏……到底是个什么心思?”
孙嬷嬷斟酌着词句:“林淑人如今在清漪院静养,皇后娘娘每月都去探望,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。只是……似乎从未提过要抬举林家什么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太后叹了口气,“她追封了林氏,给了体面,却也没让林家任何人沾光。连林氏族里递了帖子想进宫请安,都被凤仪宫以‘林淑人需静养’为由婉拒了。”
这做法,说孝顺也孝顺,说绝情也绝情。孝顺在给了生母死后哀荣,绝情在彻底斩断了与林氏家族的联系。
沈太后忽然明白了。皇后这是在告诉所有人:她只是林噙霜的女儿,不是林家的女儿。她的根基在宫里,在陛下身边,不在任何外戚。
“是个明白人。”沈太后喃喃道,“比哀家当年……明白得多。”
她想起自己刚当皇后时,一心想着提携娘家,结果闹出多少是非。如今看来,皇后这“无情”,才是保全自身、也保全娘家的最好法子。
“往后娘家那边再递话,”沈太后对孙嬷嬷道,“就说哀家老了,不管事了。让他们安分些,别给宫里添乱。”
“是。”
二、盛家的夜话
盛府书房,灯点到深夜。
长柏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奏折草稿。是谢恩折子,为着前几日宫中加恩的事。措辞恭敬,感情恳切,却字字句句透着疏远——只谢皇恩,不提私谊。
盛紘坐在对面,看着儿子写完最后一个字,才开口:“就这样吧。明日誊清了递上去。”
“父亲,”长柏放下笔,“今日忠勤伯府递了帖子,说想请母亲过府赏花。”
盛紘眉头一皱:“回了吧。就说你母亲近日身子不适,不便出门。”
长柏点头。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——忠勤伯府是华兰的婆家,如今见皇后势起,自然想借着盛家这层关系攀附。可盛家现在最怕的,就是被人当作攀附皇后的梯子。
“明兰那边……”盛紘又问。
“宁远侯府一切如常。”长柏道,“妹妹信里说,顾侯嘱咐她谨言慎行,与宫中保持距离。她自己也明白。”
盛紘松了口气,却又叹道:“咱们盛家,如今倒成了烫手山芋。谁都想沾,谁又都不敢真沾。”
这话说得无奈,却是实情。皇后对盛家态度不明,陛下心思难测,那些勋贵人家想攀附皇后,却又怕触怒圣意,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盛家。
“其实……”长柏迟疑了一下,“皇后娘娘那日赏菊宴,对母亲和朝云,与对别家夫人并无不同。这未尝不是好事。”
盛紘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若皇后对盛家格外亲热,反而会惹来猜忌——是不是盛家倚仗后族,有什么图谋?如今这般客气疏离,倒让外人觉得,皇后与盛家早已划清界限,盛家不过是寻常臣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盛紘苦笑道,“只是这滋味……唉。”
曾经的女儿,如今的皇后。近在咫尺,却远在天涯。
父子俩对坐无言。窗外秋风扫过落叶,沙沙作响,像极了人心深处的叹息。
三、英国公府的算盘
英国公府的书房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英国公张老将军与儿子、现任英国公对坐,说的却是朝局。
“顾廷烨整顿京畿营防,陛下很是满意。”老将军摸着胡子,“这小子,是个人才。”
“父亲说的是。”英国公点头,“只是顾侯与皇后……似乎并无深交。那日赏菊宴,宁远侯夫人也是规规矩矩,不多说一句。”
“这才是聪明人。”老将军笑道,“顾廷烨是陛下一手提拔的,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。皇后那边……他不沾,才是对的。”
“那咱们家……”
“咱们家不一样。”老将军摆摆手,“你母亲与皇后有旧谊,那是机缘。皇后重情,念着这份好,咱们便接着。但也不能得寸进尺——那日宴上,你母亲做得就很好。”
英国公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只是……威北侯府和襄阳侯府那边,似乎对皇后那些调养之物很是上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