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上心他们的。”老将军神色淡然,“皇后愿意给,是她的恩典;不愿意给,谁也强求不得。咱们张家,不掺和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你要记住,咱们张家的根基在军中,在陛下的信任。皇后那里,锦上添花可以,但绝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“是。”
四、凤仪宫的静与动
凤仪宫里,青荷的日子依旧规律。
每日晨起,先去澄心斋处理宫务——各司的禀报、内府监的账目、太后宫里的请示,一件件过目。她看得细,问得也细,但从不越权。该请示太后的请示太后,该回禀陛下的回禀陛下,该自己决断的,也果断干脆。
午后,若是得空,她会去清漪院坐坐。林噙霜如今气色好了许多,每日练那套养生操,身子骨硬朗了,话也多了些。只是青荷从不与她深谈宫里的事,只说些家常,问问饮食起居。
林噙霜有时会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……盛家那边……”
“母亲好生养着就是。”青荷总是淡淡打断,“外头的事,不必操心。”
林噙霜便不敢再问。她如今也看明白了,女儿这皇后当得,与她想的不一样。没有风光无限,没有前呼后拥,反而像一株长在深潭里的莲,静悄悄的,根却扎得极深。
从清漪院回来,青荷多半会在那间小制药房里待上一两个时辰。曹太医如今是这里的常客,带着两个小宫女,按她给的方子处理药材,或是熬膏,或是制丸。
青荷不常动手,只在一旁看着,偶尔指点一句火候,或是闻闻药气判断成色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里的方子、配比、甚至每味药材该用哪一批的,都是皇后亲自定的。
这日,她正在看曹太医新制的一批“温经散”,春莺进来禀报:“娘娘,威北侯夫人递了帖子,说府上老夫人用了娘娘赐的秋梨膏,咳疾大好,想亲自进宫谢恩。”
青荷头也不抬:“回了吧。就说老夫人有心,本宫领了。老人家年纪大,天凉了,不宜奔波。”
“是。”春莺应下,又问,“那……若是襄阳侯府也递帖子呢?”
“一样。”青荷语气平静,“都回了。若她们实在过意不去,就让她们重阳那日,多捐些米粮给城外的善堂,算是积福。”
春莺会意——这是把人情转到别处,既全了面子,又免了麻烦。
待春莺退下,青荷才放下手中的药散,走到窗边。
秋深了,院子里的树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她看着那些落叶,心里却在盘算。
威北侯府、襄阳侯府……这些人家,不会轻易罢休。今日是谢恩,明日就可能是有病求药,后日或许是借着各种名目拉近关系。
她不能全拒,也不能全应。
得像蜘蛛织网,线要拉得恰到好处。太紧,网容易破;太松,兜不住东西。
“曹太医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前日让你试的那批‘安神香’,成了么?”
“成了。”曹太医忙捧上一个锦盒,“按娘娘给的方子,用了沉香、檀香、琥珀粉,又加了少许龙脑。气味沉静,安神效果应当不错。”
青荷打开盒子,拈起一小块香饼,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分装成小份。”她吩咐,“二十份送慈元殿,说是本宫新制的,请太后品鉴。十份……送去英国公府,给老夫人。其余的先收着。”
“是。”
香饼不比药膏,更不算“药”,只能算雅物。送出去,既显心意,又不落口实。
曹太医退下后,青荷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暮色渐合。
宫墙外,那些勋贵府邸里,不知多少人正打着她的主意。药香、香饼、枕芯……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出去,触碰到各种各样的心思。
有的想借机攀附,有的想试探深浅,有的单纯想要好处,有的或许……藏着更深的算计。
她不怕算计。
她只怕这潭水还不够浑,看不清底下到底有什么。
夜色彻底笼罩宫城时,澄心斋里的灯又亮了。青荷坐在案前,提笔在册子上记录:
“威北侯府谢恩,婉拒。襄阳侯府尚未递帖。英国公府如常。盛家无动静。宁远侯府无动静。”
字迹清隽,一行行,一列列,像棋手在复盘棋局。
窗外秋风呼啸,吹得窗纸扑啦啦响。烛火摇曳中,她的侧影映在墙上,沉静如古井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而执棋的人,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