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,江南的消息渐渐从“急报”变成了“常报”。
每日都有奏折送进京,说的不再是哪里又死多少人,而是哪里又开了几个粥棚,哪里又疏通了一段河道,哪里又有一批灾民领了种子,准备在旱情缓解后补种冬麦。
朝堂上的气氛也随之松缓了些。
这日大朝会,户部尚书禀报江南赈灾开支,一笔一笔,数目清晰。工部尚书则呈上浙西几处河道疏浚的图纸,说工程已完成了三成,来年春汛可无忧。
赵策英坐在御座上,静静听着。
待几位尚书说完,他才开口:“此次江南大灾,能如此迅速控制,诸卿皆有功。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“朕最该谢的,是皇后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几位老臣交换眼神,神色各异。皇后这些日子在宫中的作为,他们多少有所耳闻——设药室制药,荐人协理赈灾,甚至还教导几位官家女子认药算账。若在平时,这难免有“后宫干政”之嫌,但眼下灾情紧急,皇后所做皆是实事,倒让人不好指摘。
“皇后仁德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英国公率先出列,朗声说道。
有他带头,几位勋贵也纷纷附和。文臣这边,几个清流御史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——杭州知府前日刚上奏,说皇后亲制的药散救活数千人,百姓感念皇恩,连城隍庙里都给皇后立了长生牌位。
这般声望,谁敢轻易去触霉头?
赵策英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,不再多言,只道:“退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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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后,赵策英没回福宁殿,径直去了凤仪宫。
墨兰正在药室里。秋深了,天气转凉,药室的门窗关着,只留一条缝隙通风。室内药香浓郁,混杂着炭火的暖意,让人一进门便觉得浑身舒泰。
她没在制药,而是在教沈清如分拣药材。
桌上摊着几十种药材,有的要切片,有的要研磨,有的要炮制。沈清如低着头,手指灵巧地将药材按品相、成色一一分开,动作已相当娴熟。
“娘娘,”见赵策英进来,沈清如忙起身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赵策英摆摆手,走到案前看了看,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清如在学药材分级。”墨兰示意沈清如继续,“同一种药材,品相不同,药效便有差异。上品入药,中品备用,下品……或可做他用。”
她说得平淡,但赵策英听懂了弦外之音——这些日子送往江南的药散,怕也是分了等级的。重症用上品,轻症用中品,预防用下品。而其中那些“特殊”的药粉,想必混在了最关键的地方。
他没点破,只道:“杭州知府又上奏了,说你的药散救了许多人。”
“是曹太医用心,是医官们得力。”墨兰将分好的药材装入不同的瓷罐,“臣妾不过出了些方子。”
“方子就是根本。”赵策英在她身侧坐下,“就像治水——有再多人,再多的粮,若不懂疏导之法,也不过是白费力气。”
墨兰抬眼看他,微微一笑:“陛下今日似乎感慨颇多。”
赵策英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今早朝上,朕当众谢了你。”
“臣妾听说了。”墨兰将最后一个瓷罐盖上,“陛下厚爱,臣妾惶恐。”
“你不惶恐。”赵策英看着她,“你早料到了。”
墨兰手上动作一顿。
药室里很静,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。沈清如识趣地退到角落,继续分拣药材,假装没听见。
“臣妾不知陛下何意。”墨兰垂下眼。
“你知道。”赵策英语气平静,“你做的每一件事——制药、荐人、教导这几个女孩——都是在织一张网。如今网成了,朕当众谢你,便是给了你这张网一个名分。从此往后,你在医药、赈灾乃至用人上的话语权,便有了正式的来由。”
他说得直白,毫无遮掩。
墨兰静静听着,没有否认。
是,她是在织网。从在玉清观觉醒记忆那刻起,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织一张能让她和母亲安稳立足,能让她获取资粮,能让她一步步走向目标的网。
如今这张网,借着江南灾情,借着皇后身份,借着赵策英的默许甚至支持,已渐渐张开,覆盖了医药、赈济、乃至部分朝政人事。
而她,是网的中心。
“陛下不介意?”她轻声问。
“朕为何要介意?”赵策英反问,“你织的网,缚住的是灾情,是疫病,是可能发生的民变。网越结实,大宋越安稳,朕的江山越稳固。至于网的中心是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总好过是别人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,甚至有些冷酷。
但墨兰听懂了。在赵策英的理性计算中,她这个“网中心”是最优解——她有本事,有分寸,有与他共同的利益和目标。换做旁人,或许会有私心,会生变故,会难以掌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