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育婴典》的编纂,像是织一匹细密的锦缎。墨兰每日都要在偏殿坐上两个时辰,将各地呈报上来的婴童养护法子、民间偏方、太医局的经方验案,一一看过,分门别类。
这日,沈清如拿着一沓从江南东路送来的抄录,有些为难:“娘娘,这几份方子,说的是治小儿‘走马牙疳’,用了砒霜、巴豆少许,配以冰片、青黛。奏报上说,当地医户用此方救过急症垂危的幼儿。可这砒霜、巴豆……”
墨兰接过细看。方子写得粗糙,用量模糊,只写“少许”“微末”。她放下纸页,摇了摇头。
“病症凶险,情急之下,虎狼之药或能救人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但编入《育婴典》,面向的是天下寻常父母。寻常父母辨不清‘少许’是多少,也拿不准何时才是‘急症垂危’。若照猫画虎用了,砒霜巴豆,稍有过量,便是害命。”
沈清如点头:“那……弃之不用?”
“也不能全然弃之。”墨兰思忖片刻,“在这方子旁,用朱笔批注:‘此乃救急险方,用药峻烈,须由通晓药性之医者当面斟酌,万勿自行取用。’另附上几则温和的清洁漱口、饮食调理之法。让人知道有此一途,但也知此途险峻,非不得已不可行。”
这便是她的编修之道:不掩盖世间的复杂与险恶,但给出一条更安全、更平缓的路。就像指路,既要告知山中有虎,也要指明绕山的坦途。
沈清如心悦诚服,提笔细细记下。她如今越发觉得,跟着皇后娘娘,学的不仅是医术,更是一种看事做事的分寸与格局。
韩月瑶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进来,脸上带着些微兴奋:“娘娘,东市惠民药局上一季的账核完了。除去成本开销,盈余虽不多,却有二十三贯又四百文。按您之前定的规矩,这盈余的三成留作药局修缮添置,两成赏给伙计,剩下五成……购入常见药材,制成‘平安散’,可免费发给街坊里那些确实贫苦、又时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人家。”
墨兰接过账册,翻看那几页汇总数字。条目清晰,进出分明,连采买药材的时节差价都标注了。“做得细。”她赞了一句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那‘平安散’的方子,用最寻常的藿香、陈皮、紫苏叶便是,分量配比要温和,重在预防,不在治大病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韩月瑶眼睛亮亮的,“如此一来,街坊们得了实惠,更信咱们药局。往后有个风吹草动,也愿意听咱们招呼。”
墨兰点头。这便是她要的——药局不只是一个卖药的地方,要成为街坊邻里心里一个踏实、可信、有温度的所在。今日你帮我,明日我信你,一来二去,根就扎深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事:“江宁府那边设‘慈安药局’的事,陛下提了。初始的银钱从内帑和我的皇庄出。你从账上先拨一笔预备着,再拟个简单的章程,参照汴京的规矩,但也要考虑江宁本地人情物产的不同。拟好了,拿给我看。”
韩月瑶郑重应下。她知道,这是皇后娘娘将手中的“网”,又往南延伸了一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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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赵策英来凤仪宫用晚膳。
膳后,孩子们被乳母嬷嬷带下去。帝后二人移步暖阁,宫人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。
“江宁慈安药局的事,朕已交代下去。”赵策英端起茶盏,语气寻常,“首任主事的人选,朕看了你让曹太医拟的名单,选了那个姓陈的医官。就是去岁在常州,最先仿行《防疫琐记》,后来安置灾民也做得井井有条的那个。”
墨兰记得那人。四十许岁,面容质朴,话不多,但做事极有条理,手下人也服他。“陈医官为人踏实,懂实务,是妥当人选。”
“朕也是看中他这点。”赵策英道,“药局初设,不求张扬,只求稳妥扎根。等他在江宁立住了,往后苏杭等地,也可徐徐图之。”
这便是他的风格。看准了路,便一步步铺过去,不疾不徐,却扎实无比。墨兰想起前世,沈墨投资那些新兴产业,也是这般,先小范围试点,验证模式,然后才复制扩张。骨子里的思维,竟是一脉相承。
“对了,”赵策英放下茶盏,看向她,“稷儿开蒙的事,师傅人选大致定了。经史师傅,请了致仕的杨翰林,学问扎实,为人清正。至于通晓实务的……朕让钦天监一位精于算术、兼通些水利的老博士,每月抽空去几次,讲些浅近的天文地理、数算之理。你庄子上的那个赵铁蛋,也让他跟着,算是伴读,也可听听。”
墨兰心中微动。杨翰林是清流,老博士是技术官员,赵铁蛋是庄户出身——这样的组合,有意为之。这是要让赵稷从小就知道,这世上有不同的人,不同的学问,不同的活法。
“陛下思虑周全。”她真心道。
赵策英看着她:“稷儿是长子,将来要掌舵。舵手不能只盯着手里的舵,还得知道船有多大,水有多深,风往哪边吹,底下的人都在做什么。早些见识,没坏处。”
这话说得透彻。墨兰颔首,又道:“那承稷和启瀚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