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心中欣慰。杨翰林果然会教,不是死读书,而是将道理与实事结合。她温声道:“稷儿说得对。那你觉得,该如何将百姓放在心上呢?”
赵稷想了想,认真道:“儿臣现在年纪小,能做的不多。但可以俭省些,将点心分给宫里家境贫寒的小内侍;读书用心些,将来长大了,才能像父皇一样,为百姓做实在的事。”
墨兰蹲下身,与他平视,轻轻理了理他的衣襟:“稷儿能这样想,母后很高兴。记住,心里装着多少人,肩上才能担起多重的担子。”
赵稷用力点头,眼神清亮。
晚膳时,赵策英过来,听墨兰说起赵稷那番话,脸上露出些微笑意:“杨翰林教得不错。朕那日考他算术,他竟能将宫里上月用炭的数目与寻常五口之家一冬用炭相比,说出‘宫中一日所费,可抵百姓一冬’的话来。虽稚嫩,但有了比较的心思,便是开了窍。”
墨兰为他布菜,道:“也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。”
“朕没教他这些。”赵策英摇头,“是你宫里风气如此。他见你节俭,见你将旧衣改制捐出,见你为灾民调拨药材,自然耳濡目染。身教重于言传。”
这话是在肯定她。墨兰垂眸:“臣妾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也看怎么尽。”赵策英夹了一筷子清蒸鱼,“江宁慈安药局的呈报,朕看了。陈医官行事稳妥,你那‘慈安祛湿散’的方子也妥当。往后江南若再有类似时疫,便有例可循了。”
这便是将她的“试点”,纳入了国家应对灾害的常规预案。墨兰心中明澈,应道:“若能对百姓稍有裨益,便是这药局设得值了。”
“值。”赵策英肯定道,抬眼看向她,“你做的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落在实处。朝中有些人,起初还嘀咕女子干政,如今也渐渐哑了声。为何?因为拿得出实实在在的成效,救得了实实在在的人命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:“这世间道理,有时候很简单。谁能让百姓活得更好些,谁说的话就更有分量。你手里这份‘分量’,是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朕……乐见其成。”
墨兰心湖微漾。这番话,几乎是明确认可了她以皇后身份构建的这套“医药—赈济—民生”体系的政治价值。他不仅默许,而且是欣赏、支持,并视为巩固统治的助力。
“臣妾……谨记陛下教诲。”她郑重道。
赵策英不再多说,专心用膳。膳后,他照例要去暖阁批阅奏章,临走前,似随意道:“秋猎的事,已安排妥当。稷儿、珩儿、璇儿都去。清漪院那两个还小,便留在宫里。你……也一同去。”
秋猎是皇室大事,皇后通常坐镇宫中。他特意让她同去,是恩宠,也是姿态——向所有随行的勋贵朝臣展示帝后一体,展示他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。
“是。”墨兰应下,心中了然。
夜色渐深,墨兰独坐灯下,面前摊开着江宁的呈报、清漪院的教养记录、还有赵稷近日的课业文章。
烛火跳跃,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
根基,便是在这一桩桩看似琐碎的事务中,慢慢夯实的。药局是根须,向四方延伸,汲取养分与信息;子女是幼苗,依着各自天性,向着不同的阳光生长;而与皇帝之间那理性而牢固的共生关系,则是滋养这一切的沃土。
她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农人,播种,浇灌,间苗,守候。
只待秋来,看哪一株最先挂果,哪一片最先成荫。
窗外,夏虫鸣声渐歇。夜风里,已隐约有了第一丝凉意。
秋天,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