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，汴京城墙根下的残雪还未化尽，护城河边的柳树却已抽出点点鹅黄的嫩芽。风里虽还带着料峭寒意，但已能闻到泥土解冻后那股湿润的、生机勃勃的气息。
凤仪宫的暖阁开了半扇窗，让略带寒意的春风吹进来，驱散一冬的沉闷。墨兰正看着沈清如整理好的《育婴典》初稿。厚厚的几大册，从孕妇调养、临产准备，到新生儿养护、幼儿常见病症，分门别类，条理清晰。书中收录的方子、法子，大多经过太医局审定，或是有民间广泛验证的，用语也力求平白浅显。
“曹太医领着几位同僚，将全书校了两遍，增删了几处。”沈清如指着几页批注，“譬如这‘小儿惊风急救’一节，原只录了针灸与汤药，曹太医说民间稳婆常用‘掐人中’‘揉虎口’之法，虽粗浅，但应急有效，便也补了进去，并注明‘此法仅应急，事后须速延医’。”
墨兰点头：“这样好。书是给人用的，不能光讲道理，要教人实在能用的法子。”她翻到后面关于幼儿饮食的章节，看到新增了几幅简单的图样——如何将鱼肉剔骨捣泥，如何将菜蔬煮烂滤渣。“这些图加得妥当，不识字的妇人看了也能明白几分。”
“是韩司药的主意。”沈清如笑道，“她说惠民药局里常有妇人问幼儿吃食，光说说不清，画出来一目了然。”
墨兰眼中露出赞许。韩月瑶越发能独当一面了。她合上初稿：“告诉曹太医和参与编修的诸位，辛苦了。待全书定稿，陛下那里过了目，便可着手雕版。第一版不必多印，先在京畿几处惠民药局、慈安药局备着，供人借阅抄录，看看反响再定后续。”
这便是稳妥推进，让书籍先在民间“活”起来，积累口碑。沈清如应下，捧着初稿退去。
午后，墨兰去东宫看望赵稷。孩子开春后正式搬入东宫偏殿居住，虽仍在启蒙阶段，但已开始接触更系统的功课。墨兰去时，他正在临摹一幅《大宋疆域图》的简本，用细细的毛笔描着江河的走向。
“母后。”赵稷放下笔，起身行礼。
墨兰走到案边，看那幅图。线条虽稚嫩，但山脉、河流、州府的标记大致准确。“稷儿在记地理？”
“杨师傅说，为君者当知天下山川形胜、物产民情。”赵稷认真道，“儿臣先记轮廓，日后长大了，再去实地看看。”
“这想法很好。”墨兰温声道，“图是死的，地方是活的。譬如这黄河，”她指着图上那道蜿蜒的曲线，“去年在此处决口，淹了良田屋舍。但若治理得当，它又能灌溉千里沃野。同一事物，在不同时候、不同用法下，结果截然不同。治天下，亦是此理。”
赵稷若有所思，盯着黄河的曲线看了许久。
离开东宫，墨兰顺路去看了看赵珩和赵璇。两个孩子正在花园里放纸鸢。春日的晴空湛蓝，两只彩蝶状的纸鸢扶摇直上，引得他们拍手欢笑。见墨兰来了，都跑过来，争着说自己的纸鸢飞得更高。
墨兰含笑听着，替他们整理跑乱的衣襟和发辫。孩子们的世界简单明快，尚未沾染太多复杂思虑。她只嘱咐乳母嬷嬷小心照看，别让纸鸢线割了手，也别跑出汗着凉。
回凤仪宫的路上，她远远望见清漪院的屋顶。承稷和启瀚这会儿该在午睡，或是跟着教养嬷嬷认字玩耍。那两个孩子的路，与东宫这位、与花园里奔跑的这两位，又不同。就像园中草木，松柏该挺立，杨柳该拂水，各依天性，各得其所。
刚回到宫中坐下，韩月瑶便来禀报，英国公府递了帖子，国公夫人明日想带孙女入宫请安。
墨兰心中微动。英国公府是军中柱石，向来持重，鲜少主动递帖请见后宫。此番带着孙女来，意图不言自明——是想让皇后相看，为将来可能的联姻铺垫。
“准。”墨兰道，“明日安排在澄心斋见。茶点备得精致些，但不必过分奢靡。”
“是。”韩月瑶应下，又道，“娘娘，江宁陈主事又来信了。说春耕在即，药局后面那片药圃已平整好，他按您吩咐，先种了紫苏、薄荷、金银花这几样易活的。还雇了邻近两个老实农户帮着照料，工钱从药局盈余里出。”
“很好。”墨兰道，“让他将栽种的情形、土质如何、出苗怎样，都记下来。往后若别处药局也想效仿，便有例可循。”
这便是将一地经验，转化为可复制的“模式”。韩月瑶领命而去。
次日，英国公夫人如约而至。老夫人精神矍铄，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，名唤张静姝。女孩儿身量初成，穿着淡绿春衫，眉眼清秀，行礼问安时声音清脆，举止大方，并无寻常闺阁的过分扭捏。
墨兰温言问了几句家常，女孩儿答得得体，谈及父兄在边关的情形，言辞间既有思念，亦明大义。英国公夫人在旁笑道：“这孩子自小跟着她祖父在军营里待过些时日，性子野惯了，不如京中闺秀文静，让娘娘见笑了。”
墨兰却摇头：“将门虎女，自有飒爽之气，甚好。”她让宫人取来一对新制的“安神香囊”，赠与祖孙二人。“春日易困，这里头是些提神醒脑的药材，气味清淡，随身带着或挂于帐中皆可。”
张静姝双手接过，凑近轻轻一嗅，眼睛微亮：“谢娘娘赏赐。这香气……似有薄荷、菖蒲，还有一丝柑橘的清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