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这孩子对气味很敏锐。她含笑点头:“静姝姑娘好灵鼻。确是这几味,另加了一点点晒干的橘皮。”
英国公夫人见状,笑容更深了几分。又叙谈片刻,祖孙二人便告退了。
送走客人,墨兰独坐片刻。张静姝确是个不错的苗子,家世、性情、乃至那份对气味的敏锐,都属上乘。只是赵稷还小,此事不急,且先记下。
晚膳时,赵策英过来,果然问起了英国公府来访的事。
“见了,是个大方的孩子。”墨兰如实道,“将门之后,言谈爽利,对气味颇为敏锐。”
赵策英“嗯”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春笋:“英国公是明白人,知道朕与你属意何样人家。他家孙女若真合适,将来许给稷儿,倒是一桩稳当婚事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稷儿还小,至少再过五六年才议此事。眼下,且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多碰面,看看性情是否投契。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这话通透。墨兰点头:“陛下说的是。姻缘事,终要两厢合宜才好。”
用罢膳,赵策英提起另一事:“昨日工部报来,去岁水患中几处紧要堤坝已加固完毕。朕想着,开春后漕运繁忙之前,让稷儿随工部的人去河边看看,不必近前,只远远瞧瞧堤坝是何模样,河水是如何疏导入渠的。光看图,不如亲眼一见。”
这是要让储君接触实务了。墨兰心中赞同:“陛下安排便是。只是需多派稳妥人手护卫,堤岸湿滑,务必小心。”
“朕省得。”赵策英道,随即话头一转,“你那《育婴典》初稿,朕看了。编得用心,是功德之举。待雕版印出,朕下旨褒奖编修诸人,你的名衔列在最前。”
这便是要将编纂此书的功德与名望,明明白白归于她。墨兰起身:“谢陛下。只是编书乃众人之力,臣妾不敢独居其功。”
“该是你的,便是你的。”赵策英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你牵头,你定规,你审阅,功劳自然大头在你。朝中那些惯会挑刺的,如今也寻不出什么错处来——书里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,惠及的是天下妇孺。这是阳谋,他们只能看着。”
墨兰不再推辞,垂首应下。
赵策英坐了一会儿,起身离去前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庭院里,那几株老梅的花已谢尽,新叶尚未舒展,枝干遒劲。
“春天了。”他忽然道,“该长的,都会长出来。”
说罢,他便走了。
墨兰站在原处,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。
春风穿过敞开的窗,带来泥土与新草的气息。
她走到案边,目光扫过摊开的《育婴典》初稿、江宁药局的来信、边镇药局的章程、还有孩子们近期的课业记录。
像一位老农,在春日的傍晚,巡视着他的田地。
这一畦苗已破土,那一垄刚下种,远处还有新垦的荒地。
她不急。
只管浇水,施肥,除虫,守望。
然后,静待这片日益辽阔的“田”,在岁月里,渐次染上不同的颜色,结出各异的果实。
夜色温柔落下,笼住宫阙,也笼住这片正在无声蔓延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