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晨光透过细密的窗纱,在澄心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。墨兰正看着江宁慈安药局送来的春末账目,忽然觉得心头微微一漾,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轻轻点了一下。
她停下笔,手不自觉抚上小腹。那感觉极细微,却熟悉——不是病症,是生命最初的萌动。
算算日子,上个月的月事……确实迟了七八日了。近来事多,竟没留心。
她神色未变,只将账目轻轻合上,唤来沈清如:“去请曹太医来,就说我昨日贪凉,有些倦怠,请他来看看脉。”
沈清如应声去了。墨兰独自坐了片刻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。没有惊,没有喜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明。来了,便是来了。如同园子里某株花到了时节,自然要打苞,要开放。
曹太医来得很快,把脉时神情专注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躬身道:“恭喜娘娘,是喜脉。脉象滑利有力,约莫一月有余。只是娘娘近日劳神,需好生静养。”
墨兰神色平静:“有劳曹太医。此事暂不必声张,待过两月胎稳了再说。日常调理的方子,你拟来我看。”
曹太医应是,又道:“娘娘体质康健,只需温和调补即可。老臣这便去拟方。”
曹太医退下后,墨兰独坐案前,望着窗外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草木。午后阳光正好,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,叽喳声清脆。
又一个孩子。
心中那台冷静的“处理器”开始运转,分析着这新变量的价值与影响:
巩固根本——赵策英会视此为契约持续履行的铁证,她在帝王心中的“不可替代性”将再添筹码。
资源调度——孕期与产后的调理,给了她合理调用天下顶尖药材资源的名目。那些贡品中最精华的部分,可以名正言顺地流向她这里,一部分滋养自身,一部分……为未来储备。
生态位扩展——现有的七个孩子,赵稷沉稳,赵珩活泼,赵璇文静,林承稷重秩序,林启瀚敏感知,赵昕赵昀尚幼。新来的这一个,会是怎样的性情?或许能成为某个尚未覆盖的“节点”。若是男孩,无论姓赵还是姓林,都是家族网络韧性的增强;若是女孩,也是未来联姻与影响力的潜在支点。
风险近乎于无——她的养生底蕴足以支撑这次孕育,不影响体系运转。沈清如、韩月瑶已能独当一面,日常事务无需她事事亲为。朝局后宫皆稳,无人敢在这时候生事。
就像一位老农,在风调雨顺的年景,看见田埂边又冒出一株健壮的苗。不会嫌多,只会思量着该把它移栽到哪块空地上,将来能结出怎样的果。
午后,赵策英如常过来。他今日似有心事,坐下后喝了口茶,才道:“工部报来,去岁加固的几处河堤,今春经了几场大雨,皆安然无恙。稷儿前日随朕去看过,回来说‘治水如治国,堵不如疏,疏不如导’,这话虽浅,倒是抓住了要害。”
墨兰为他添茶:“稷儿肯用心,是陛下教导有方。”
赵策英看她一眼,忽然道:“你今日气色甚好。”
墨兰微微一笑,放下茶壶,抬眼看他,语气平静如常:“陛下,曹太医今日来请脉,诊出喜脉,一月有余。”
赵策英执杯的手微微一顿。他看向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没有寻常男子听闻妻子有孕时的狂喜或激动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。
“哦?”他放下茶盏,“身子可稳?”
“曹太医说脉象有力,只需静养调理。”墨兰答得从容,“臣妾想着,头三个月不稳,暂不声张为好。”
“嗯。”赵策英颔首,“你行事向来稳妥,听你的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“这是第八个了。”